2018年12月25日 星期二

跋跋乐乐

跋 跋 乐 乐


   不久,东南群岛的帝汶岛亚胆佈亚故乡传来了一则噩耗,竹叔离世了。人走完生命旅程,回归大地,那是自然现象,除了让人感到生命短暂、人生无常外,过了些日子,一切都会重归正常、平静,亲朋好友又开始为各自的生活而忙碌了。但这次气氛稍有点不同,很多年纪相仿的同辈、同乡都有种失落感,感慨万千。上世纪五、六十年代“ 跋跋乐乐”时期结束后,同夥们都先后离世了,竹叔是硕果僅存的一位亲身经历者。他不但带走了那年代胼手胝足的种种事迹,也挑起了下代晚辈对前辈们以往谋生艰苦的回忆。“跋跋乐乐”(papalele)这个行业指的是“赶集的”,可能源于当地方言。
    二战时日军南侵,魔爪也伸到了这个位于澳大利亚北边曾属荷蘭、葡萄牙殖民地的帝汶岛,当时居住市镇的华人纷纷举家逃到乡下山村避难,一般都学当地原住民务农维生。我年幼时也经历过这种田园生活,隐约还记得收成时摘玉米的喜悦,园中熟南瓜发散的香味,也尝过刚翻出土、生鲜茅草根的甜味,确实另有一番景象与乐趣。虽然那时常常有日本宪兵骑着马到村里来巡视,而且每次都把村里的华人召集起来,在我家前面排成一行,接受训话,但对我们这些不懂事的小孩却没有多大的恐惧感。战后乡下华人又纷纷搬回市镇,开始了新的生活。
当年这个位于帝汶岛中心的山城,已经居住了为数不少的华人,一般是国内南来的客家人,而且多数是有亲戚关系的,另外就是二战时从当时的葡属东帝汶逃难过来的,战后就留下了。战后的华人,除了少数仍留在山村定居务农外,一般都靠在市镇做买卖为生。记得当时仍然使用荷兰纸币与铜板及银币,小额的硬币有一分的铜钱、两分半的铜币,五分、一角、一盾的银币、最大的是两盾半;而纸币呢,除了小额的,记得见过五盾的,更大的就不详了。日常买卖的赚头就是这些小零头了,父亲做了一个木箱放在桌下,顶部开一个长窄小洞,凡是铜板、银币全放进去,记得很少会开箱取钱。当时街上会有附近村民挑来镇上兜售的一些农产品,小商家就会收购再转卖赚点钱,但村民也会直接在“巴刹”(传统市场) 出售, 所以这种生意只能算是副业。而一般小本或无本经营的,铁定无法与有资本的在同一地盘竞争做生意,于是兴起了这门赶集的行业。
   一夥人结伴,租了商家的卡车,带些商品到别地赶集、做买卖。那时代当地交通不便,山村居民无法把他们的土产带到市镇上销售,只能定期徒步挑担或用马匹驮到地点适中的小镇赶集,出售他们的土产,并就地购买一些生活必需品。虽然集市只有半天功夫,却给山地村民很大的方便,因此这些集市慢慢地变得热闹起来,收成季节买卖活动更繁盛。赶集的给集市注入了经济动力,也给自己创造了谋生的空间。我记得的集市有两处,星期天在“哈里路里”小镇,离市二十几公里,星期三在“峇干”村,三十几公里,属于邻县的小村。那年代父母也是赶集的,所以我对这种生涯记忆犹新。不是赶集的日子父母就在家里缝制一些黑布沙笼(围裙)、肩布袋子(现今的肩包)或简单男装短裤及女上衣(加峇亚) 等,又向市上商家办些峇泽沙笼、生活必需品等,这些货物全装在两个自制木箱中,同时会带上一、二麻袋的干槟榔片在集上零卖(当地人有吃槟榔的习惯)。当年集市没有客栈可宿,赶集的就在集上树下佔个地方或任选个地点雇人搭个临时棚子,或临时租用当地人的棚子,晚间就在棚下睡觉,装货木箱也就是临时床铺了。附近山村小民来赶集的多是当天清早才赶来,而远地的则前一天下午时分就赶来了,所以集日前一天已经有零散的买卖活动了。
    集日前两三天,有“包车”的哥兒事先向商家车主包租卡车,然后再联络这些赶集的,看看谁要搭他的车赴集,再估计每人凑多少车费,另根据所带的货物件数收费。当年愿意出租供人赶集的卡车可不是一般的好卡车 ,因道路难走,得过夜,回程又一定超载,车主不愿出租或故意提高车费,因此租得到的仅是那些行走缓慢、随时会抛锚的无蓬老爷卡车。当年的卡车都是用双手转动曲杆来发动的,有时转动了半天,人都筋疲力尽了,老爷车仍然还不能启动,要靠众人推动,因此预定行程虽为兩天一夜,有时也会多呆半夜。雨季赶集更辛苦,途中遇到河水高涨,车子不能渡河,只得在河旁等待甚至过夜,等到河水稍退卡车能摇摇晃晃过河后才能继续行程。雨季有些泥路湿滑,木桥易坍塌,故偶而也有翻车的事,所幸都没有造成重大伤亡,因每遇这种难行状况,人都会自动下车走路或自行过桥,等卡车过了才再上车。有时车轮陷入泥泞中,虽然车轮在快速转动却完全不能前进,甚至越陷越深,随车的只得砍些树枝来垫底,甚至用铁链把车轮捆绑起来,增加阻力,设法脱困,而最常用的方法是大家同心协力用经常必备的绳索把车子拖拉出来。记得当年有一位懂车子的当地人,人称阿葛先生的,他把郊外日军废弃的军用卡车弄回来,再七拼八凑,居然拼出了一辆能走动的卡车,而且车厢较长,装载量较大,他这辆七巧板卡车,虽然问题多多,故障频频,走走停停,完全不能保障能定时到达目的地,却是为当代赶集的立了汗马功劳,他们对它又恨又爱。当雨季来临无车愿意出动时,只有阿葛先生自告奋勇愿意开着卡车送大家去赶集,当然他也收车费,但较便宜也不斤斤计较,大家还不是为了一家的温饱而相互将就并相依为命吗?
    车子有着落了,父母除了准备货物,母亲还得为小毛头们准备食物。父母离家赶集,把孩子们留在家里,谁来管他们的伙食?最简单的作法就是先备好能伴饭的肉、菜。平时母亲会把猪肉切成块,加适量的水,文火慢熬至熟透出油,冷却后连油带肉块全装进小瓮中,装得满满的,俗称“ 澳门猪肉”,想吃的时候只要把肉块挖出来,热一热就行了;或者直接把带油的肉块埋进热饭里再加些盐搅拌,猪油融化了,米饭泛着油光,吃起来香喷喷的。另外家里也经常备有牛肉干,鱼干等,只要煎、烤熟了就是下饭的好料。至于煮饭、煮粥、煮开水,已经是轻驾就熟,孩子们早会自理,甚至晚上如何点煤油气灯、关好门窗,都已吩咐妥当;该上学的会自动上学,自动做功课。这些磨练让孩子们从小就养成了独立自主的习惯,日后不会事事依赖人。
    第二天下午,赶集的父母回家了,那是孩子们最兴奋的时刻。父母从集上买来的土产、水果、活猪... ..., 表示明后天会忙碌一阵子了。一般都是先把土产收集起来,数量多了会有本市或别地的商家派人来收购,商家再把土产寄到锡江或泗水。当年收来的土产有罗望子、绿豆、白米、白蒜、玉米、檀香木、牛肉干、牛皮、 木薯干、蜜蜂生腊、水果、山椒、石栗、猪只等等;而处理这些土产也成了孩子们应参与的工作。如当天因卡车途中抛锚或其他原因而父母未能依时回家,孩子们就会焦急地到处打听状况,最后也只能耐心等待。归途中的父母何尝不心急如焚?起码会担心这两天自己不在家时,孩子們会闯什么祸,会不会生病,是否吃得饱、有没有逃学旷课等等。说来奇怪,就记忆所及,我们兄弟姐妹似乎是天养的,父母不在家时没生过什么病,除了一般小孩的调皮外,也没出过什么乱子。
    想当年“跋跋乐乐”这种生涯,表面上似乎只是一些人为家计而不得不去打拼,实际上却为村镇经济交流打造了基础,也让底层民生有了保障。这些集市规模越来越大,交易种类也日益复杂,参加这个行列的越来越多,同业之间也产生了竞争,有人就会雇用帮手,让帮手们带了钱、称头、麻袋到远离集市的适当地点(四面八方村民赶集时所必经之路)去“截货”,抢先机买下村民带来的土产,当然免不了在价钱上也会有竞争,得益的当然是山地村民,这不就是现代的自由经济竞争的缩影吗?遇上假期我也会跟着去赶集,晚间在树下露天睡觉也不是怪事,蒙上沙笼就得了; 虽然从家里会带些食物,但吃集上买来的烤大番芋(很大,二、三公斤重,烧烤熟了,象一块碳黑色大石头, 掰开后,里边的肉雪白、甜美,用鲜牛奶伴着下肚,真一大享受)、玉米,吞个生鸡蛋,喝些蜂蜜,吃些能填饱肚子的水果也算一餐了,学到的教训就是人在外一切只能“将就”而不能“讲究。但集日当天卖槟榔的活儿却是蛮期待的,只要把麻袋口打开,就可以一边用牛油罐作为量斗盛槟榔,一边收钱、找钱,几个钟头后一、二麻袋的槟榔都卖光了,有一种成就感。如果不是特别忙,就可以随处逛一下,看看山里人都带来了些什么。当年的集日虽是以买卖为主,也给散居各山地亲人老友会晤的机会,很多人仅是为凑热闹而赶集的,因此处处可以见到村人悠闲地围坐一起话家常、叙旧或喝棕榈树酒取乐,处处发散着浓浓的乡土味,人情味也很重。华人与当地人和平融洽相处,自由买卖,互惠互利,各取所得,早都落实了现代人所谓的双赢或所鼓吹的融入主流。
    跋跋乐乐”这夥人为生计而奔波,而当时无可靠职业的人都会走这条路,虽然被一些势利的人瞧不起(传统的封建思想),那是现实社会的弊病,但他们自力更生,不但养活了家人,还让孩子们有机会读书、升学。后来市镇乡村的交通日渐发达了,人来人往日益方便,物流畅通,山地村民不需带者土产到集市或镇上去卖,当地就有人收购,“跋跋乐乐”这个行业也逐渐没落、结束了,只留下苦乐参半的往事让后人去追忆,同时缅怀先人谋生的艰辛及对乡村经济发展的贡献与苦勞。


                                          


践踏了无辜的野草
棘伤了双双脚尖
留下饱受蹂躏的痕迹
蜿蜒在前方地平线

静静躺在无情的脚下
任由寻梦者奔向前
谁狠心踏出了第一步
白云悠悠问苍天


刊登于 新加坡 新世纪文艺 2013年第10期

2018年12月11日 星期二

豪宅

豪  宅

    清早从前门庭院向二十米外、横过屋前的宽阔马路望过去,暖和的阳光洒落在洁净的路面上,两旁精心种植的花花草草,闪着银绿色光影,百花争艳。院中树木花卉,得到园丁细心照料而欣欣向荣,树干上几簇蝴蝶兰正开着长串白瓣红心的花朵,迎风摇曳,赏心悦目,这景象让他心情稍微轻松一点,暂时忘却了烦恼。这幢三层住宅大楼建造得美轮美奂,富丽堂皇,室内外皆豪华装潢,不输五星级饭店,那是当年不惜花了巨资在这上等住宅区仿照欧洲古色古香建筑风格建造的,任谁见了都会惊叹,而行人也往往会驻足观赏一番,羡慕着这豪宅的主人,这么有福气!而朋友们的羡慕与赞赏,确实让他感到了成為富人的自豪。如今这种满足感早已悄悄溜走,留下的仅是惆怅与无奈感。朝阳开始灼痒皮肤了,空气中也弥漫着车辆废气油烟味,开始了一天的喧闹。该进屋里了。一声“杜蒂!”,她马上过来把轮椅上的主人推進屋里,顺手锁上了大门。
   门里门外宛如天地之别,寂静安宁。妻子已到经营建筑材料的批发店掌管店务,长子念大学,小女还在高中二年级,家中除了自己、护士杜蒂及几个女佣人外,没有别人了。前年他严重中风后,虽出国就医,行动仍然不便,只得在轮椅上度日,由杜蒂全责照料着。起初他對這突如其來的打击感到无限沮丧,心情特別壞,随着时光的流逝,如今也习惯了每天的例行起居方式,早上晒太阳后就一个人用早餐,然后“自由”消遣。這天与往常一样,早餐后由杜蒂推着輪椅回房去了。宽阔的睡房,现在是他个人专用,房里的现代便利設施齐全,有特定的卧椅、新型大电视、收音机、音响设备、电话、报章、杂志等,可以自己消遣,消磨时间,偶而有老朋友来访,也在这里接待;有时在电话里跟老朋友聊天,倾吐自己的无奈;或什么都不做,躺在卧椅上让思潮自由飞窜,在寂静中听任时间点滴溜走。杜蒂就在房外附近,随时听主人使唤。她五十开外,是有经验并细心的看护,懂得照顾病人之道,主人每日例行作息都照料得无微不至,虽有时会偷空与其他佣人聊天,但不致失职;偶尔也会陪主人聊聊天,打发时间,终究见识有限,哪能陪主人高谈扩论聊大事?
   自从他行动不便后,根本就没再上过二楼及三楼,轮椅只能在底楼转,对他来说,有没有二、三楼都毫无影响了,可惜当初没想到装置升降机,否则现在就用得着了。过去自己、家人会邀些亲友或同学来家聚聚,现在这类活动已大大减少了。豪华的大厅、娱乐室、健身房、多间客房等等,都好似多余的,没有起应有的作用。现时虽未至人去楼空的地步,但白天家人出门了,留下自己,难免会有被困童话中的宫殿或软禁在家的感觉。午后孩子、妻子回来了,不是累了就是各人忙着自己的事,自己也凑不上;妻子的应酬好似流水不断,充其量也只能对丈夫的饮食起居表示关心一下;偶尔由杜蒂推着轮椅逛商场消消闷,但上下车也需别人扶持,非常不便,而见到别人自由自在活动,心里很不是滋味,徒增那股甩不掉的遗憾,所以现在也没兴趣了;家里的几个佣人,闲来无事也多待在她们的斗室里话家常,自得其乐,与主人的落寞成了强烈的对比。
   现在他有充裕的时间省思自己走过的岁月,中风前那些日子生活紧张,终年忘我地工作,凡事都为事业、赚钱,而为了应酬,生活、饮食也不检点,但生意兴隆,事事如意,确实赚了不少。后来虽建造了这幢豪宅,却无暇真正体验那些西洋富豪们的悠闲生活情趣。当时许多生意伙伴、亲友也经常来访,偌大的楼房也需要四、五个女佣帮忙打点,另有专职园丁、车夫等,气氛挺热闹的。可这时刻除了偶而传来楼上佣人做杂務的轻微声响及隐约嬉笑声外,屋内一片寂静,静得让人感到有点不安。如今在寂寞与无奈中他才恍然大悟,金钱未能保障自己过如意的生活,而生命中真正需要的是健康与一个温暖、安详的家,豪宅并非是最主要的。


刊登于  2013年 泗水 文友文集

日军刀口下

                                                      

   小时候,我们居住的小山城,有一个外号“日本仔”的孩子,母亲是华裔,二战后就去世了,他从小由外婆抚养,父亲是何许人,家人都讳莫如深,我们小孩只知道他叫阿德。这家人家境贫困,在社交上不甚跟当地的华人交往。按理说,小地方的华人不是很多,非亲即戚,一般都是有來有往的,但他家与华社间似乎筑了藩篱,所以阿德也不象多数华人子弟般在华校念书,只在当地民族学校读书。
   当地还有另一个也称“日本仔”的,名字叫照某,由姨母抚养。他们家境清寒,与表兄H在当地的中华小学念书。小时候我们只听说H的父亲在二战时被日军杀了,而对照某的背景则不甚了然。
   时光流逝,昔日小孩都长大了,懂事了,虽对别人的身世感到好奇,却也晓得如何自制,没有特意去向当事人打探的,更不会公然谈论。终究是小山城,一些老前辈在闲谈时,有意无意间也会泄漏出一些有关这两个“日本仔”的故事。
  原来阿德的生父是日本南侵时驻在当地的某一日军。母亲某氏是家中长女,在那战乱时期,被日军看上了,哪能逃得过他们的魔爪?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小女子,只得屈服在权势与淫威之下,成了日军“夫人” 。 家人除了感到无限痛心与羞耻外,还能如何?战争结束后,日军撤退了,留下某氏和她的孩子阿德,被人称为“日本仔”。
   这个称呼,对不知情的外人来说,听起来有点滑稽,也没有揶揄的意思,但对当事人来说,却如在未痊愈的伤口上撒盐。凡经历过二战日军南侵时光而侥幸存活的,体验过日军那些伤天害理暴行的,都对“日本”这个名词不会有好感的。对家有一个“日本仔”的华人传统家庭来说,并不是一件光彩的事,而时时被人指指点点更会带来沉重的精神伤害与压力,让受害人产生自卑感,认为处处被人瞧不起,在社会上抬不起头来的“可怜人”。这家人的遭遇与不幸,已经压得他们透不过气来了,而孩子在成长期间,家庭仍然还得承受这种被人“另眼相看”的压力,何等尴尬与痛苦?难怪阿德家会避开一般华人的社交圈子,躲在一旁,期望时间慢慢治愈这个心理创伤,冲淡这种耻辱。虽然这种方式所付出的代价不小,随着日月的流逝,却真的让人淡忘了这家的不幸遭遇与孩子的外号。
   另一个“日本仔”照某的故事就令人毛骨悚然了。根据知情者述说,二战开始时,Z君一家三口,夫妻与两岁的男孩H,原居住在印尼东南方T岛F地,一家乐融融,过着安详的生活。日军登岛入侵前,当地气氛非常紧张,有机会逃难的都搭船离开到澳洲了。Z家因亲戚众多,无法逃难,又为了大家方便相互照顾,就从F地搬到岳母家居住的A地,而散居别地的亲戚也纷纷搬来集居A地。
   H有几位舅舅、阿姨,大舅YM自小天资聪颖,被家人送回国内读书,后来在黄埔军校政治科深造。据称因成绩优异,曾与当时的蒋介石校长合照留念。后基于种种原因,遭家人极力反对在军政界待下去,只好返回家乡A地。归来后YM成家立业,育有几位子女,过着一般家庭天伦之乐,而那张军校照片也成了这个家庭最珍贵的纪念品了。
  日军入侵后,可能有人告秘,也可能日方早期在各地伪装为商人的间谍早有所闻,怀疑YM君为中方谍报人员。有一天,日军突然派士兵到YM家搜查,搜出了那一张照片,就是这张照片成了日军加罪的最佳借口。当时在那种紧张、混乱气氛之下,根本不容你分说,也无从反抗,日军把这一家族凡满十八岁的男子,包括YM、其弟弟和Z君等人,全数共十二名,强行带走。临走时留下话说,家中女辈小孩大可放心,只是问话,不会有事。
   没想到,这一去就音讯杳然,下落不明。家人明知凶多吉少,却也无可奈何。在日军逞威那段日子,人权受到蹂躏,有那家能过安宁日子的  ?YM的一位幺妹Q,当时还是少女,也被当地日军看上了。日军在占领地那些藐视人权的不齿行为,世人都知道,无需再提。Q就这样生了一个男孩,取名照某。后来,YM的母亲带着Q、照某搬到另一小镇AL,再迁到R地定居,并设法叫H母子搬来一起住。几年后Q有了归宿,就拜托母亲、姐姐抚养照某。母女两含辛茹苦,忍着无限伤痛,挑起沉重的生活担子,悉心抚养两个孩子,展现了伟大的母爱精神。
   战后,这个家族开始不遗余力到处打听那十二位家人的下落。经过多方探听,最终找到当时知情的当地原住民,他们目击这十二位无辜者被槍决的经过。当时日军挖了一个大坑,命他们在坑边跪着,每人一枪,但其中一位因顽强生命力未能即时毙命,因而身受三槍。他们也准确指出当时大坑地点。
   经过家族挖掘后,果然发现一堆遗骨,其中有某人镶金牙齿为证,证实无误。因大部分无法辨认哪块遗骨是哪个的,就决定移到公墓重新集体安葬,这座大墓位于DL市。时过境迁,当代受苦受难的,逐一离开了人生舞台,留下这座大墓见证日军的惨无人道的罪行。这里要特别一提的,一位学识丰富的知情者也道出了照某这个名字之隐义,“照”字拆开来就是“日军刀口下的血”。虽然照某本身不了解自己名字所承担的包袱,却成为这起日军罪行的活证。
   两个“日本仔”的故事反映了两个不同的家族应变的态度。阿德家自惭形秽,未能摆脱家门不幸的心理负担而把自己隔离起来,逃避别人的“异样眼光”以及背后的风言风语;照某家族虽有家门不幸的精神压力,却勇敢地、别具匠心地把事实铭刻于名字中,让后代人永记侵略者的残忍。如今阿德尚在人世,而照某不久前离世了。
   本文叙述的是血淋淋的事实,为了尊重尚在人世的受害者及无辜者的感受,省略了很多情节。没有人愿意重提家族过往的不幸,自揭伤疤,人人都会设法忘却过去,面对现实、未来,勇敢的生活下去。而身历其境的上一代多数已经作古,那些日军罪行也会逐渐被后辈遗忘。庆幸的是,今尚在人世的当事人愿意把往事坦诚叙述出来,揭发侵略者的罪行,让真相大白,可让世人借鉴、警惕,这也是勇敢、崇尚真理、博爱精神的具体表现,值得嘉奖。


刊登于 新加坡 新世纪文艺 2015年 第13期




                生 命 之 血

                          一摊鲜血
                          呱呱坠地寄人间     
                          生命之延续
                          瓜瓞绵绵              
                          富贵坎坷自有路
                          生死在苍天。        

                          声声槍响
                          英魂归天血飞溅          
                          壮志未酬
                          从此饮恨长眠                      
                          恣意残杀惨无人道
                          法网漏魔难逃天谴。 

                          (抗议二战期间日军的暴行而作)


                                        刊登于 新加坡 新世纪文艺 2015年 第13期

2018年12月10日 星期一

選擇




   在一次国内外校友聚会里,三位昔日初中同窗在泗水重逢了。毅龙特地从香港飞来参加盛会,国鼎久居东部边地,这次原是来医病的,适逢聚会就特意延迟返家日子而参加的,育安居于本市,算是东道主啦。三个好友见面,都是白头翁了,聊起来真不知从哪里说起。聚会场上人声嘈杂,乐队演奏的音乐震耳欲聋,不时还有一些老同学前来相认、寒暄、拍照,除了感叹时光易逝人生苦短外,实在无法细谈。于是育安建议,相约第二天在他家叙叙旧,都说是好主意。
    安嫂准备了清茶、小点心、水果待客。国鼎健康欠佳,对吃的很多顾忌,大家就将就点,边聊边喝茶,随意吃点小点。就这样,三个老头天南地北聊起来了。
   “亚鼎,俗话说财多身弱,似乎有道理。听说你是大老板,赚了不少,现在看开些,出去逛世界,什么时候到香港去?你俩结伴一起去,各带夫人也没问题,我负责招待,打个电话就行了,机票就得自己买!哈哈!”  毅龙在香港混得不错,对老同学热情慷慨,说罢递出了两张名片。
   “唉,老了,身体多病,已经不能随意乱跑了。如果是七、八年前,我陪你!我去过几回香港,那些年只知道你在香港,但实情不详。我居住东部偏远地区,这些年来和同学们都失去联络了,只有在泗水偶尔会遇到育安。”
   “亚鼎是当地富豪,说话算数!可惜迟了一点。” 育安插上一句。
   “不算什么,时事造英雄。东部地区得天独厚物产丰富,那年代当地华人不多,而且多数是外侨身份,处处受限制,不能随意做生意;而且那年代政府不是颁布法令限制外侨不得在县市以外乡村经营生意吗?我是少数入籍的华人,所以机会较多。其实独当一面也有难言之处,树大招风,时时被外侨身份的亲友拖累。现在好了,华裔绝大多数入籍了,大家都有机会正常发展,大半辈子的磨难总算过去了。”
   “对!五十年代吧,那时政府要我们父辈选择国籍的时候,他们根本不懂政治为何物,居住偏远地区的更甚,仅是听信那些毫无根据的流言,弄得人心彷徨,男的怕当兵,女的怕被迫嫁番;而仍然抱着落叶归根理念的父老更担心回不了家乡。总之人人担心自己会被迫离弃原来的文化及生活习惯,所以很多父辈都不选本国籍,领得一张脱籍证,认为有保障,随时能回家乡。而当年未成年的孩子依法都随父亲国籍,成为外侨。” 育安提起往事。
   国鼎:“当初因为我是随父为本国籍,受到监督外侨学校法令管制,不能继续在华校唸下去,初三时改到印校读书,一时很难适应,降了一级,也只得撐到毕业,你们却有机会唸完高中,现在我的华语很差,差不多都交回给老师了。”
   毅龙:“我就是外侨,才能继续唸华校。高中毕业后,满腔热血,随着归国浪潮跟一些朋友回祖籍国了,后来才跑到香港的,那一段风风雨雨不提也罢,真折磨人!虽然留下了抹不掉的伤痕,但我走过来了。我有个朋友无法过关,走了。那是我们自己的选择,怪谁?你们留在这里,真有福气!”
   育安:“你有所不知。我华校高中毕业后,无法进入国内大学,只得踏入社会打拼。那时才真正体会到身为外侨的艰辛处境。当时外侨得办很多证件,除了移民局证件外,还有警局登记,当时年满十六岁的外侨都得登记;出门得办通行证,到了目的地二十四小时内得向当地警局呈报,离开时亦然。找工作难上难,老板都不愿雇用外侨身份的,手续太繁杂,而且应办外侨工作证,否则就属违法。有心帮忙的亲友,至多把你当作非正式员工,而且偷偷摸摸的。自己创业也无能为力。总之,我开始埋怨父辈,为何不选择入籍。”
   国鼎:“不要怪他们,当时他们认为那是最好的选择。嗨,六十年代不是有选择国籍的机会吗?你应该是属于具有双重国籍的,选什么了?”
   育安呷了一口茶,久久不语,叹了一口气后,开口道: “当时的确有一个大好机会。我家里兄弟姐妹多,面临这种选择,父母仍然扮演着重要的角色。那时父母政治意识不高,落叶归根的理念根深蒂固,而自己经验不足,无法自己衡量轻重得失。父母有一种心愿,有的子女应该回国,有的子女可以留下,家中有一位入籍的就够了,可以保护全家,当时一般人认为这是上策,所以决定由我这个唸中文书的选外籍,有机会还可以回国,继由老二选本国籍,弟妹们到时看情况才说。” 说到这里,没有人搭话。
   育安继续说:“过了几年,政治气氛忽然改变。身为外侨的开始吃苦头了,你们都知道的。那时老二已选入籍,因此家里的事凡对外的,比如营业准证、产业登记、税务等等都由老二负责出面承担,外侨身份的则在幕后支持,老二可辛苦了,好在后来几位弟妹都选入籍,情况才好转。”
国鼎:“我更累!家人都是入籍,所以成为当地突出的目标。地方上凡关系到出钱的事,很难推辞。最常用的理由就是入籍的应爱国,协助地方政府是天职等等,明知那是借题发挥,也奈何不得,这却是另一种累赘!唉,说不清的。安,你一定能了解的。”
   “十分了解。那些年,我们就是被榨压的对象。”
   毅龙:“老兄,我也能体会那种情况。 我留在本国的弟妹就有这种状况。当初所说的上策,却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我一个哥哥入籍,父亲就把全部家产归到他名下,认为是万全之策,而且也符合传统的家庭观念,长兄代父,日后定能照顾弟妹。没想到,后来这个老哥居然把大部份家产霸为己有,在法律上也无法抗争,最后弄得兄弟不和,奈何?”
   育安:“这都是当初选择的后果!还好,经过千辛万苦,最后总算作了正确的选择。我通过归化手续申办入籍,当然化费不少。有的朋友因家境贫寒,无能力办理,只好得过且过,甚至身份证都没有,还谈什么事业!记得吗?那时外侨要搬家换一个住址有多困难吗?所有的手续都得办,还有外侨税也得付,总之很不方便就是!那年代的外侨为了生存,千方百计设法适应。有人结婚时,找个入籍的女对象,不办正式结婚证,生的孩子就属于非婚生子,随母姓也随母亲国籍。有的父母均是外侨,只好将孩子让入籍的亲友领养或干脆办手续作人家的孩子;这些孩子长大后在法律上又会产生一些麻烦。想不到一个选择会带来这么多的后遗症!”
   国鼎:“前些日子政府不是对长期居住而且已经与本国民众打成一片的或在本国出生的的外侨大开方便之门吗?政府简化入籍手续,凡愿意入籍的都可办理!我那边很多人都利用这个机会办理,解决了一代人的难题。”
   “早些年花得起的都已归化了,剩下的是无计可施的,没有这个(用拇指与食指打了个比喻)甭想!有人的申请甚至已经被搁置了五六年仍无信息。所以一般都利用这个机会办理了。好在有一些有远见的华社团体协助,完成了手续。折腾了大半辈子的国籍问题总算解决了。” 育安吐了一口气。
   沉默了许久的毅龙道:“人一生都得不断地选择。不管你选择什么,都会有其必然的后果,好坏都得自己承担。如果选择后仍然脚踏双板桥,那是不明智,自找麻烦。我当初选择回祖籍国,仅凭一股热血,并谈不上什么理性的选择。后来千方百计选择跑到香港。刚到香港时,人生地不熟,好在有几位本国的弟妹支援,生活才勉强撐下去。后来几经艰苦奋斗才稳定下来。如当时我选择留在本国,虽是外侨,我的人生历程一定不相同!不管如何,我在本地出生、生长,一切都较易适应。都过去了,希望我们的下代不要再受到这类困扰。”
   国鼎:“就是嘛!当初先父之所以选择入籍,并不是具有什么政治远见。记得他老人家常说,你爸爸是第二代人了,对你祖父的原乡完全陌生,你爸虽然会说家乡话,其实没唸过中文书,你们第三代有机会读中文书,实在是大幸,后来不能继续读下去也是一件遗憾的事!算了,只要能读书识字,什么书都好。再说我们家已经二、三代在本地生活,如果忽然要回国内住,真不知怎么适应?本地原住民对我家人都很好,我们就入乡随俗安心在这里定居啦。我父亲说的都是事实,所以我一直在原地居住,也没有打算来这个大城市发展。孩子們在这里求学,我也买了房屋让他们住,以后就随他们了。”
    毅龙:“你老爸的见解正确。一个人孤身只影在异地谋生存,确实不易。我们面对的是无情的现实,那不是喊喊口号就能解决的!”
    育安:“说的也是。想当年我还是外侨身份时,虽然困难重重,诸多限制,但因为本地有同学、朋友,亲戚,有孔可钻,多少都还能获得援助,总有办法的。其实当初要离开本国更是难上难!所以我常常告诫下一代,既然已经是本国公民,就要定下心来,做一个好公民,不要盲目听信别人毫无根据的言论,更不能作出对自己不利的行为或表现出被别人认为不是好公民的姿态。现时世上任何地方都是多事之秋,有人倒霉,有人运气不好就会遇到一些意外、坏事,但并不表示这个地方完全不宜久留。何况现在局势已经改变,起码在法律上是平等的。”
   毅龙:“虽然我住香港,仍对这个出生地念念不忘。我的人生过程中,曾有一段最美好的时光在这里度过,小学、初中、高中。现在老了,回来能与老同学见面叙旧就已心满意足。我非常珍惜这样的机会。我常对那些还在犹豫的朋友说,任何选择都有其利弊,不可能专钻有利的而摒弃不利的,而且要勇于担当才有出路。你们定居本国的,却怀着身在曹营心在汉的心态,哪能出头?永远都会被当作异乡人,甚难得到信任!弄不好就象关云长的下场。有人认为喊喊口号,作些表面功夫来应付应付就得了,而所作所为却背道而驰,那是害群之马!”
   国鼎:“许是你住国外,资讯来源多,看事情比较客观啦。我们这里资讯有限,很多真相都被蒙在鼓里。龙,现在多方便!你随时都可以来玩,见见老朋友、同学。”
    “不错,我个人没问题。但你知道香港还有多少抱着象我这样心愿的?不是每个人都有这种机会与能力。之前,有的人连见父母、亲人最后一面的机会都没有!想想,他们对当年的选择作何感想?难道你们还要让下一代重蹈覆辙?” 毅龙猛灌杯中的茶。
   “现在我们说这种话,因为我们身历其境,心有余悸。现在时代变了,又得作选择了,而且越来越复杂。每个家庭、个人的背景不同,家境、条件各异,作选择时更是不易。比方说,国内的教育制度开放了,有正规学校,有家教等。现在国内的学杂费让很多家长吃不消,听人家说有些国外的学杂费反而更便宜,所以想送孩子到国外深造,但一般学生又有语言程度问题,特别是中文,无法与国外的接轨。虽然现在兴起三语学校,中文、印尼文、英文并重,因自成一体,只有通过另一种配套考试才能取得文教部毕业证,才有升读更高學府的资格,这无形中给予学生额外的负担。为了万全之计,家长要从小学开始拟定孩子以后的求学出路,国内或国外,这又是不易的选择。” 育安细说着。
    “我的几个孙子现在很注重学英文,打算以后出国深造。”国鼎说。
   “也要学中文!现在中文热遍世界,多一种语言方便得多,但首先要学好本国语言,否则会吃亏的,也会丧失很多机会。我原籍不是广东,但在香港就必须学好广东话,否则处处不便。我这个见解对不对,你们自己衡量吧!” 毅龙语重心长地提醒。
   “我发觉到,只有我们这些曾唸过华校的,受过中华文化熏陶的,才会有这些困扰,有着舍不得什么似的,还在摸索如何面对时代大潮流。不知对不对。而那些完全未唸过华校的,包括我们下一辈,就没有这种烦恼,已经随遇而安融入主流了。如今在政界、文化界等出头的,比比皆是。而我们多数仍然在上世纪形成的传统小圈子里转,在商界、实业界打拼,虽成绩斐然,却往往成了发泄不满的对象。” 育安若有所思。
   毅龙:“这就是重点!你不落地生根,向四面八方伸展,哪能站得住脚?只要一阵强凤刮过来,你就倒了。虽说能东山再起,你有多少时间?现在你的根在这里,要稳实地、深深地扎下去,才能经得起风吹雨打。道理很简单!”
   国鼎、育安同时会心微笑。
   “人生处处是选择。既然是自己的选择,要勇于承担!如果不情愿,可以来香港发展!我也可以多几个朋友,哈哈!”
   “看你们聊得多起劲!吃午饭啦!”一直在后头忙碌的安嫂忽然过来招呼。
   “几点了?啊,真是千杯少!安嫂给你添麻烦了。不会是大鱼大肉吧?” 国鼎对吃的很敏感。
   “哪里,粗茶淡饭,健康第一。来,别客气,何时再有这样的机会?” 安嫂笑着说。
   “你们都请放心,尽管用餐,我家对健康饮食有心得。” 育安设法让同学安心。
   毅龙:“遵命!吃多吃少,吃什么可由我自己作主,这也是一种选择呀!”
   大家不约而同大笑起来。

     刊登于 新加坡 新世纪文艺 2014年第12期
         
                         榕  树

                                巨臂横空托白云
                                绿叶丛中安乐窝
                                垂绺迎风轻拂面     
                                深根盤踞结交错

                                狂风直扫沙尘飞
                                暴雨倾盆水扬波
                                栖身蔭下洞天处
                                轰隆声里恁自若

  刊登于 新加坡 新世纪文艺 2014年第12期

姓名的煩惱


      
    孩子的同事婚后得一子,取名Andreas。如今本国华裔取西式名字是名正言顺,没有人认为不妥。反过来如果取个华人传统的姓名,会让人觉得哪儿不对劲,而且有逆流之嫌,被认为不符落地生根的理念。但这对年轻父母却很想为孩子起个中文名字,当然不是用于正式登记,算是别名吧。他俩完全不懂中文,但经常听别人说,在国外如果华人被问起中文姓名而回答不出的话,会给人家瞧不起的。因此夫妻俩诚恳地请我帮忙取名,并要求中文姓名在含义、发音方面能与Andreas贯通,还要求用电脑把中文姓名打印出来保存,另用印尼文解释每个字义,讓家人及孩子明了其中含義,可谓用心良苦。现今本国一些歧视华裔的限制已逐渐解除,在环球掀起的中华热影响下,给孩子取中文名字也成了一种时代的需求。想想,如今很多非华族人士,经常到东方来与华族打交道的,往往会有一个中文姓名,不但显得亲切也很方便,洋姓名念起来不是较拗口吗?
   一般来说,本国懂中文的长辈会为子孙按行辈取中文姓名,多数不会管是否与印尼式姓名有含义、读音上的联系。而不谙中文的只知道华人都有姓,对行辈却一无所知,因此他们没有这方面的要求。每遇到这种要求,我义不容辞,虽对生辰八字一窍不通,总觉得这个责任太大了,马虎不得,因此会替他们推敲出一个能符合要求的中文名字来,除了得体、大方外,尽量避免有后遗症。姓氏呢,就不能随意了,一定得弄清楚本姓。顺便一提,从荷兰殖民时代迄今,正式文件中均以拉丁字母标示个人的姓名,也就是中文字的发音,中文怎么写就靠当事人了。因此只要他們知道自己姓氏的发音,说得出祖籍是哪里,就较易追查了;另一个办法就是让他们向自己的长辈 、亲戚或世交请教,或许有人知道,免得莫名其妙地换了姓。比较幸运的是,祖辈还留下姓名,或当事人勉强还能划出几笔自家姓氏的中文字,或能记得本姓的约略字形,但终究是少数。这位父亲现在的正式名字是Hartono—哈尔多诺,有“财富”的含义,改名换姓前 是Pie Ju  Tjwan,中文怎么写就要猜了,好像“有赚”、“友传”这类字的发音,而Pie 这个 姓則有待查询了。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当权者“倡导”本国华裔改名换姓时,他父亲为了响应来势汹汹的呼吁,也表示诚心融入主流、打成一片,就立刻响应为自己一家人改名换姓了。但那张换名证中竟没有把Pie这个姓以及妻子的姓Tan(陈)换成印尼式的姓。也许他父亲要表现融入得彻底,不留痕迹,干脆不要姓了,免得后代继续受歧视,因此一家人都只有单名。现在他家后代没有姓了,庆幸的是还留下一纸换名证,还有机会寻根。麻烦的是父母均离世了,亲属也都不识中文,故无法请教或追查这个姓。说实话,我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姓,只能答应他慢慢探查或请教一些老前辈。这代不識中文的華裔往往只知道姓的发音,但分不清是闽南音调、广府音调、客家音调或潮州音调等等,想作个正确的判断必需多方比照,才不会误批了人家千年祖传的姓。
    一天,老友善多傻来访,只要有壶茶加上一盘炒花生米就能天南地北聊上半天了。朋友,你会觉得这位老兄的大名有点怪怪的吧,所以先交待一下。此君本姓吴名鼎安,当年改名换姓海啸来袭时,为了生存也期望在社会上少受点歧视,就更换姓名了。可他很有心机,为了保留中文名字的含义,他取了Santosa为名,Gosali为姓。依本国主流习俗,他的全名就是Santosa Gosali。Santosa有安定、安宁、太平的含义, 而Gosali里头则含有Go这个音节,也就是本国《吴》字一般的念法;另又有Li这个音节,那是代表母亲的姓《李》,想得真周到,这个新洋姓就留给后代去传承了。吴君性开朗,为人风趣,喜爱开玩笑,自称是“善多傻”—Santosa的音译,朋友们就把他的 姓Gosali音译为“我傻哩”,有时候故意说成“我傻里傻气”,这就是前头所谓的、要提防 的后遗症啦。吴君顶着这个别开生面的外号,广结善缘,朋友反而比以前多了。可你别被他的大名骗倒了,他精明得很呢。
   “老吴,你知道Pie这个姓吗?”我开门见山。
他挑起眉毛,“哟,这那来的姓?没听过!'Pie'这个词在本地方言是'如何'的意思。怪哉!有这个姓?Pie...Pie...?(如何 是好?)”一副乐不可支的模样。
   “就是这个姓难倒了我,猜也猜不着,问也还没问出来。有个年轻人是这个姓,又不知道祖籍是哪里,福建、广东、湖南、湖北也搞不清。”
   “他怎么知道自己姓Pie的?就让他姓《何》好了,《如何》的《何》。”
   “他可不是乱说的耶!他保存了家人的换名证书。更换姓名声明书不是有原姓一栏吗?明明填写的就是Pie,可是没有换成印尼式的姓,现在没有姓了,但他的老出生證明明寫着父亲姓 Pie。 ”
   “真是!怎么没有姓呢?我再傻也没有把自己的姓放弃了。可怜的家伙!我打听打听,看能不能替他把姓找回来。”
   “拜托了,善大人行行善,别让人家瞧不起我这个'百事通'。”
  “哈哈!'百事通'也有求我的一天!说到名字,你知道吗,我现在的名字又变了,猜猜看!”善多傻卖起关子来。
  “甩掉'傻里傻气'了?换成比较精明一点的?又花了不少钱吧?干吗?你那名字带来福气呢!”
  “噢,你不知道?这次不用花钱,换新居民证时镇公所给我强加了原来的姓!现在是复姓了。”
加姓这码子事我早已有所闻,但看他似乎有点激动的样子,就让他发泄一下,“愿闻其详。”
  “我也是上世纪六十年代换姓名的,当时的规定是通过市政府办理,并为司法部所承认,是合法的。当时的换名证书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新姓名是Santosa Gosali ,名在前姓在后。现在又说不对,应该是 Go Santosa Gosali,前面一个中姓,后头 又一 个 洋 姓,不中不西,岂不变成了古怪的复姓?气死人。”
   “气得死人,气不了活人呀!这不正是把你是华裔的特征突显出来了?你不是常说,在国外只凭姓名人家是很难分辨出你是不是华人吗?如今堂堂皇皇加了一个中式姓氏,不是马上就分辨出来了?你是以龙的传人为荣的,要千谢万谢才对哩!”。
   “你想气我,是不是?这半个世纪来,我这个'善多傻、我傻哩'已经是合法的姓名,房地产、汽车、营业准证、护照、合同、银行户口、信用卡、保险...都用这个名字登记,现在最根本的居民证居然写成Go Santosa Gosali,法律上岂不是变成另外一 个人了?你知道引起的法律后果吗?以后要证明这两个不同的姓名是同属一个人的,不是麻烦透了?难道你没有这个问题?”我微笑以对,仍然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他有点迷惑,双眼眯成一条线打量着。
   “我知道这码子事。前年报上不是闹得沸沸腾腾?很多上层社会华裔人士为了加姓引起很大的麻烦,就群起反对,最后逼得政府取消这个冠姓的措施。可很多人已经被'修理'了,没有能力表示反对。这回可没有影响到我,我仍然是三个字的姓名。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故意气气他。
  “噢,你没有换名?哇,敢逆流行船。”显得有点惊奇。平时我们这些老顽固都是以原姓名称呼对方的,所以往往不熟悉对方的印尼文名字。再说,一般的华裔几乎都换了姓名,大家很自然地认为人人必然有一个新姓名,只有少数有某种原因的才没有换名。
  “换了,哪敢逆流?新姓名用了差不多三十几年,买房子、机车等都用那个名字。几年前换新居民证时,村公所官员说不能再用那个新姓名了,因为没有经过法院的裁定,那还是'半生不熟'的换名证;但他们愿意帮忙,通过法院重新替我申办换名手续。当然又要一笔不小的化费,我花不起,既然新姓名不合法就决定恢复原来的姓名。这也让他们惊讶,居然有这种不识时务的家伙。我心里暗喜,时局不同了,寨翁失马。”
   “不麻烦吗?你的房子、证件等怎么办?”他倒很关心。
   “老实告诉你吧,那个年代我已获悉那换名手续未完成,要完成就得再花一笔为数不小的经费 ,当时自己经济条件不好,所以就施展'拖'字计。适逢当时办居民证时村公所没有异议,办其他正式文件时,各方也没有异议,似乎他们都不知那个换名证是'半生不熟'的,或故意闭一只眼,网开一面,就这样糊里糊涂拖了几十年。很多人是这样拖过来的,现今才'被迫'恢复了原姓名。可是也常闹笑话,毕竟三、四十年过去了,社会对华裔传统的三个姓名都生疏了,故常常把最后一个名字当作姓,前面两个字当作名字,称呼起来,教你哭笑不得!”
  “哈哈,洋姓名本就是名在前头姓在后啊!老兄,你的房子、车子等呢,没有麻烦吗?”善多傻没有放松。
  “我哪有那么多的家产?破屋一间,趁身份证还管用的时候赶快卖掉,一了百了,再用原姓名分期付款买新的!过去办任何手续,只要关系到姓名都要出示两种证件,现在身份证就可以了。但有一个后遗症,就是孩子们的毕业证中的家长姓名,一直都采用那'不合法'的姓名,而且从小学一直沿用到大学,如果追究起来,这个家长在法律上是不存在的。别笑!幸好,那些毕业证都没有真正用来证明身份。但我仍然保存哪些逾期失效了的居民证等证件,也许有一天能派上用场,证明曾经用过这个姓名。”
  “想不到老兄也有这一套!”
  “政治很可怕,半个世纪就被姓名这码子事折腾着。”
  “我真不明白,为什么现在又要冠上原来已经合法改掉了的姓呢?”这回他就真的傻了,喝下了一大口茶。
  “说来话长。据我所知,荷兰殖民时代,华族被规划为东亚民族,凡民政手续都受到特别的处置。1917年及1919年颁发了相关的民事法令,沿用至今,所以华族出生、结婚或离异、死亡等都要到民事登录局办相关的证书;现在才没有这种区别,不分族别,人人都得到户籍与民事登录局办相关的证件。其中的出生证是办身份证的依据,而以后其他证件的姓名都以身份证为准。注意到没有?华裔的出生证中,孩子的名字称为'小名',没有特别注明姓,但父母的姓却用大写字母标明,子女以后自动随父姓,如果非婚生子就随母姓。因此出生证只有'小名',而不是全名。以后办其他证件时,孩子的全名理所当然的就是:冠上父姓或母姓再加上小名。因此一般都是三个汉字,用三个印尼文音节写出来。”
  “难怪现在的出生证,仍然只有小名,有时写成'名字'而没有姓。”
  “糟糕的是,现时的一些机构可能不知道这个古老法令的规定,或各有各的看法与规定,他们硬把出生证上的'小名'或'名字'当作全名,所以没有冠上父姓或母姓,无形中取消了人家的姓。因此很多毕业文凭或其他证件的名字与身份证不符,在法律上制造了问题。如果家长或个人要正名就得通过法院纠正,当然又得费时花财了。”善多傻听得入神,一言不发。
我停下吸口气,“其实当初换姓的措施是不合法规的。”
  “嘿!你凭什么这么说?”善多傻实在不解。
  “直至今日,1917年及1919年荷兰殖民时代所颁发的法令还生效,甚至现今出生证的书写格式仍然跟以往用荷兰文书写的大同小异。那个法令当中有一条款明文规定,姓氏是不能改的,名字则能通过法院的裁决来更改。”
  “真是邪门,为什么当权的荷兰人硬规定不得改姓?华族更名换姓并不犯天条呀!”
  “听过荷兰人姓氏的来龙去脉吗?我曾经看过这么一篇文章,大意如下:荷兰人本来有名无姓,后来某个国王认为不妥,就下令全国家族都应该取个族姓,但遭一部分人反对,他们不敢公然反抗国王的意旨,就来个消极性反抗,替自己家族起了古古怪怪的姓氏,比方说'长颈'、'木屐'甚至'鬼怪'等,当时也许是为了发泄怒气,不以为意,就这样传承下去了。后来他们的后代觉得自己的姓氏实在不雅,就想改姓,才发觉到改姓在荷兰的法律上困难重重,化费巨大,有的人根本无财力改姓,只得沿用原姓。这可能是荷兰人立法背景之一。”
  “倒没听过。难道为了弥补这个错失,后来就再强加原来的姓?”
  “我不知道,没人说得清,也可能另有其他考量或新规定。”
  “现时华裔的姓名五花八门,有的原姓放在前头,有的放在后头,有的是当初打错了字母,有的是新旧拼音引致的混乱,不同的证件会有不同的姓名,正名、别名、外号、又称、旧名…又与身份证不符,每办理手续时,煞费周章,还得用各种方法证明这些名字原属一人。我一个朋友打官司,对方的律师就会紧抓这个弱点诸多为难,总之够他烦的。唉!”善多傻长叹一声。
  “到国外办事更麻烦,一个人哪有这么多不同的名字?所以现时的家长,为了避免麻烦,呈报出生时干脆把孩子的全名报上。嘿,老弟,你在祖籍国有家产或祖辈遗产吗?”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现在很多人到祖籍国去办理继承祖产,姓名也是个问题。我曾听说过,这里华裔的姓,很多是'冒牌姓',根本不是自己的原姓 , 名字也未必是真名。”
  “你哪里来那么多的信息,我真个是耳聋的傻子!”
  “别急,听我细细道来。据说,荷兰殖民时代,凡从国内飘洋过海来的,登岸时都会被殖民当局登记。新来的要有一个老侨亲戚成为担保人,这样才获准登岸、居留,为此,他们就临时认接船的或先约好有影响力的乡亲为亲戚,也虚报一个名字,就随那个人的姓了。那个时代只要能有机会在异地生存、立足,管他姓什名啥!反正在家乡仍然有自己的姓名,有亲人、家谱为证,而且绝大多数是打算落叶归根的,这都是权宜之计呀。没想到,一呆就一、二代人,这期间基于政局原因及各项需要办了很多证件,又苦于不能改姓,只好沿用那个'冒牌姓'及临时起的名字。这正是祖辈的悲哀。”
  “我说,当时的祖辈很务实,随机应变,适者生存。”
  “没错。这些勤奋的老前辈,在异地一生忍辱打拚,省吃俭用,几经艰辛,最后生了根发了迹。期间他们把血汗钱汇回家乡支援亲人或置业,置业时多数仍然用本家原姓名,期望日后回家乡安享晚年或由后辈去继承,这无可非议。可世事难料,家乡变天后,归乡梦幻灭了,时间久了,很多产业证据也销毁、遗失了。等到他们归土后,隔了一代人,国外后代听说自己在家乡有祖辈遗产可以继承,要办继承权时,就只有望洋兴叹了。还有,海外祖辈身份证上的姓名往往与家乡的不同,或在家乡就有几个不同的名字,引起法律上的疑难。比方说原姓'李'成了姓'林',任谁都会起疑,姓都不同,哪能是业主或直系继承人?你家有没有这类问题?”
  “没有。就是有,但证据丢失了,等于没有。半个世纪都过去了,已经无能为力了,就让给哪些住了一辈子的亲友或霸住的人啦,还计较什么?很多人有这种情况,莫可奈何。”
  “傻人多福!真的,大可不必自找麻烦,有时还得不偿失呢。”我拍拍他。
  “财是身外之物。我现在变成了复姓,更难让人相信了。”
  “寨翁失马,起码你保留了那个'味儿'...龙的传人。”
  “哈哈!说得也是,凡事往好的方面想吧。但麻烦在后头,日后还得面对新姓名所衍生的问题。哎哟,聊了半天,回家、回家!”
  “话说回来,帮我打听那个Pie姓噢!否则我无法交待。”
  “遵命。”善多傻真是大善人。
  一个多月过去了。一天,善多傻忽然打电话过来说,Pie这个姓相信是“罴”,有人知道本地曾有这个姓的人家,祖辈是哪里人氏,就不得而知了,也许与那年轻父亲还有关系也说不定。过后我就告诉那位父亲,他可能姓“罴”,希望没错,日后如有新的发现再通知他,并建议孩子以“安德”为名。他弄清了“安德”两个字的含义后,也很乐意接受这个中文名字,算是了却一桩心愿。

后记:文中姓名纯属虚构。
刊登于 新加坡 新世纪文艺 2012年第9期

2018年12月9日 星期日

椰林深处是我家



  椰林深处是我家

   前些日子大舅子带着孩子一家从国内来印尼东部帝汶岛*故乡探望亲人。大舅子是长子,在帝汶岛出生,十一岁时奉父命回国在原籍定居,那时交通不便,要先搭船到锡江**再转船回国。如今已逾古来稀的年纪,特地再次南来探望弟妹們,而探访儿时居住过的山村并寻找失落的儿时回忆也是这次行程既定目标之一。陪父亲南游的儿子、媳妇也非常想知道父亲出生地的情况,因為他们深知父亲言谈之间经常露出对出生地的眷念,特别是述及二战日本南侵时,住家店屋受到日军轰炸,爷爷带着一家人避难的山村,那儿所留下的儿时记忆,该是最难忘却的。因此在百忙中抽空南来,也可见见自己的叔叔、姑姑及同辈等亲人。
   因為侄子一家几天内就得回国,所以第二天就动身前往。当地弟妹等人分乘两辆车,开往意译为“水涌”的地方。车子在不宽的蜿蜒山路慢慢往高处爬,原来山村位居高处,我揣摩着高处有水源应该是个好地方。车行一个多小时,在某处上坡的转弯处,二舅子一声“到了”,同时打手势,要车子慢下来,并指示向前面岔路口驶去。过了几家村民门口,小舅喊道:“就是那里!”于是在路边找棵阴凉大树泊了车,众人纷纷下车。
   大舅问:“是这里吗?”
   二舅指向前头一幢破旧的水泥建筑,“没错!那屋子就是当年村长的住家!”我望过去,只见一幢年久失修的房子,屋前部分墙壁已倒塌,前面摆了几盆花装饰,仍有人居住的模样,庭院前有棵阴凉大树。要交代一下,所谓村长是现时的说法,其实那是殖民时代当地的土族统治者,有权势的当地领导,村民唯命是从,而那时代可能只有村长家是水泥建筑物,今虽然破旧,仍可以想象当年是何等显赫!
   “我们的家就在旁边!现在的那家就是,但不是原来的屋子了。”二舅补充说。
   “我记得当年村长家前面有大草坪,我们小孩就在那里踢球、玩耍!” 大舅转身向后看,“啊,就是那里!现在建了几栋房屋。那时我们小孩常常在村长的水塘游水,怎么这个水塘没有了?那位村长对我们华人很照顾,就是他在保护我们。那时日军强迫所有的华人都要种田地,爹就在离这儿不远的地方务农园。” 说着,大家就信步走向昔日村长家,在大树下停下歇脚。只见四周椰树随风摇曳,山风徐徐吹拂,发出莎莎声,是安详、与世无争的大自然呼吸声,没有一点城市的喧闹,让人身心爽快。
   侄子除了想亲身感受一下这处父亲童年时生活过的土地气息,也忙着用特地从上海带来的照相机拍下四周环境、景色,他努力把这些年来萦绕老爸心中的原乡故土影像抓住,虽属一鳞半爪,回国后再仔细回味,应可稍微安慰老爸思乡之苦。两个年幼的女儿在母亲的照顾下,跳跳蹦蹦,四处观赏那些不知名的野花野草,自得其乐。

   这些不速之客惊动了四周居民。破旧的村长屋里走出了一男二女,年龄在二、三十之间,他们用好奇的眼光打量着。二舅先打招呼,“这是以前村长的家?” “是...,他是我祖父,老人家去世多年了。”他指着院子角落的一座坟墓,“那是老人家的。另外的两座墓是家人的。” 这倒是意外。乡下人把自己先人埋葬在自家院子里,可能方便照顾吧。那几座墓造型象一般华人坟墓般,只是墓碑上有巨大的耶稣像。二舅说明来意后,大家就聊开了。先村长的孙子显得很激动,六、七十年都过去了,既然还有国外的客人来探访这椰林深处的山村。
   先村长的孙子说话时口口声声带着当地福建华裔常用的闽南语“我”,这分明是当地华裔的语气,让我心里纳罕。他皮肤黝黑,言行举止或穿着跟当地原住民无异,为何谈吐带这种自谦语气?
“我婆婆是先村长后室,她是华裔。” 也许他看出了我脸上的疑惑,自己作了解释。原来他还记得自己是华人后裔,所以對我们显得很亲切。聊着聊着,邻居一位中年妇女抱着小孙女凑热闹来了。她询问我们是哪里来的,有何贵干?一听到我们一行是从远方来寻找儿时旧居的人客,她立刻大声说,“ 哎呀!前几年也有一家从中国来的客人,他们在这里拍照,据说幼时曾住过这里。我是华裔耶,我祖父是陈瑞金(音译)!这是我孙女!我是陈瑞金的孙女,陈瑞金!”她显得很兴奋又自豪,唯恐我们忘了她祖父的姓名。
   “你们家住哪里?”  她问。
   “古邦***。现在你家就是昔日我们房屋旧址。”
   “呀!我记起来了,你爸爸我们叫他‘高佬’!”岳父本来是高个子,应该没错。这下大家就无话不谈了。先村长的孙子显得很感动,不停的说“难得,难得,真让人感动。”侄子、侄媳听不懂我们聊什么,只好由我翻译,看来他们也感染到这温馨的气氛了,不停的点头微笑。
   “我记得这里有一个大水塘,怎么没有了?”大舅子念念不忘。
   “我們小时就常常在水塘游泳,村长并不禁止我们,任我们小孩玩。”内人插上一句。
   “在这里,来,跟我来。” 原来在屋旁稍后的地方还有水塘的遗迹,塘边緣是用石块及水泥砌的,不过没水了,塘中尽是泥土、石块与枯木。再往后走,来到水源处,水从小洞口涓涓流出,已经成為细水沟了。“当初是把水从这里引到水塘的,后来此处一直有土崩,把水源头掩盖了。” 村长孙子解释。事实是,村长后代家境没落,已经无力整修了,就任凭其荒废。这时大舅子想起昔日村长的风光及势力,现在却落得如此地步,让他感慨万千,可谓“物非人亦非”。想当年战乱时期,若不是村长收容,让父母在此定居,不知会流落何方?内人也记得,此处居高临下,站在前面坡地可以望向坡下集市;而住家附近有很多凤凰木,小孩都爱将凤凰树仔当玩具。中年妇人指着一棵凤凰树,     “那不是吗?”
  “草坪往下走有小瀑布。我们小孩常常骑着马,东逛西逛。有一次我們四个小孩同骑一匹马,我坐在最后,因坐不稳掉下来,把前面的统统拉下马!” 大舅子很兴奋,笑个不停。
侄子夫妇虽然不懂我们与当地人聊的内容,但看到一家人那种沉醉于往事的表情,也感染到了这些前辈們对童年往事的缅怀心情,更体会到了这些年来老爸对回乡探亲的渴望心情。我们在树荫下聊着聊着,邻居开始来探究竟了。她们对这些陌生访客特别感到好奇。
   “ 他们是从中国来的远方客人,他们来探访过去的故居。他们也来看我,因為我是华裔!”中年妇人的声调高起来了,样甚得意,居然吹起牛来了!如果她不承认自己是华裔,外表上完全看不出华裔的特征了,对不明就里的邻居来说,今天她成了主角!
   我们拍了一些照片留念,算是把记忆留住吧。小舅子送给先村长孙子一个红包,也给中年妇人的孙女红包,就打算告辞了。不料妇人坚持要到她家坐一会儿,“就吃嫩椰子也好!”她的理由是不招待客人是失礼的,再说椰子树是自家的,根本不用花钱。小舅子说了一些婉辞的话,她才勉强同意,但一定要我们带回一些嫩椰子,这可不容妥协。她马上吩咐村长孙子摘院子前的椰子,小伙子带着刀轻快的攀上椰树。一会儿几声“嘭、嘭...”,椰子相继落地。两个小侄孙女看得出神,许是在上海还没机会看过椰树吧?近处还有一棵笔直的、树干不太粗、椰树模样的树,侄媳误以为也是椰树。“ 不是,那是槟榔树!这里人有嚼槟榔习惯。” 这可能真没见过。
   再留恋也得结束这次探访。主人依依不舍,千吩咐、万交代,以后有机会要常来。太阳高照,一行人打道回府,顺路再到海边逛,侄孙女要捡贝壳作留念。大家在海边椰林中小亭歇息,吃嫩椰子及自备的食物,放眼观赏那蔚蓝的大海,此时风平浪静,远处白帆点点;海天相接的尽头处连接着两地家乡的海岸;此情此景令人勾起了无限遐思,大自然并没有刻意断绝游子歸路,千山万水总相连。
    归途中,思潮起伏,是什么因素紧系着游子之心?长期离开自己的出生地,却仍然念念不忘?印尼语“Tanah tumpah darah”是出生地的意思,直译就是 “洒血(溢血)之处(土地)”,意指母亲生孩子时洒血的地方;“Tanah air”是祖国的意思,直译即是“水(与)土”。可见印尼民族对自己出生地、祖国国土的感情有多深厚。一般来说,如无特别原因,一个人会在出生地,即所谓的故乡度过童年、成长甚至老死。我们先辈离乡背井南来谋生,对家乡的怀念,是完全可以理解的,所以有人把自己的孩子送回家乡,背后有根深蒂固之落叶归根理念支撑着。后来因种种原因,一些本国出生的青年亦纷纷自愿回祖籍国,却因政治原因,长期跟家人的联系中断,无法联系或回来探亲,有的就这样成了永别。幸运的,挨过了风风雨雨,现在时过境迁,亦会千方百计回来探亲、访友、与昔日同窗相聚等等。虽然他们大半生在异地生活,但对自己出生地之“水(与)土”的怀念是无法抹杀的,这种心态也可以理解的。不能理解的是,居然有人宣扬某种观念,用昔日自己是过客的心态影响无知晚辈,视自己出生地为不宜生根之地,动摇了正在成长的落地生根理念。

* Timor   ** Makassar   *** Kupang
               
刊登于 新加坡 新世纪文艺 2013年第11期



          乡思 涟 漪

一丝乡愁
飘落静静的心湖
小圈、大圈 ...
轻轻撩开尘封的窗户
往事依稀闪过心头
按下脑中快镜却逮不住。

椰风逐溪水泻石滩
野草凤凰花随声起伏
白帆浮云伴蓝天
浪溅顽岩朝朝暮暮
缤纷、支离破碎
历历在目。

昔日玩伴又何在
天南地北成陌路
是那份真挚与无猜
化为友情的倾诉
涟漪撈起了一篮子乡思
风拂白发任飞舞。

刊登于 新加坡 新世纪文艺 2013年第11期





2018年12月8日 星期六

人情午餐


     

   老货轮吃力地破浪前进。七、八天来在东南群岛1)一系列小岛的港口进进出出,卸下的是当地或岛上远离港口的市镇那些商家从泗水2)购来的一箱箱商品,装载的是当地土产,如椰干、石栗、罗望子、白蒜、绿豆、干牛皮等。那次是回航,一路上风和日丽,放眼远眺,蓝天白云万里晴,海面上时有成群的飞鱼飞窜,远处海豚表演列队跳跃前进的阵式,偶而还会看到不知名的灰黑色鲸鱼在不远海面上悠哉悠哉地浮沉、喷水。只要人不晕船,这些大海上特有的景观,真让人心旷神怡,不但能感受到大海给予人在视觉上的海阔天空,让你感叹人在自然界中的渺小,同时还能陶冶出洒落的胸怀,为人处世也会象大海般宽容、大量。船在港口停泊时,还可以在船边垂钓,钓到的鱼可以拿给厨子烧烤并与船上服务员或他人一起共享新鲜鱼的美味。虽然搭货轮出门有诸多不便与辛苦之处,如能随遇而安却也另有一番情趣。

    货轮是没有客房的,搭客都得自己找地方歇息。一般人会选择在甲板货舱口板盖上面打铺,舱口板盖宽敞、平坦、两边略向左右舷倾斜,上方以起重吊车的主杆为脊,拉上大篷帐,可以挡风雨及浪花;板盖上则铺上厚油布,搭客摊上自备的草席就可安身了,让人有在海上露营的感觉。搭客多的时候就要眼明手快去争地盘,否则只得在甲板过道上打铺,不但妨碍别人行走,自己也很不便。搭货轮最麻烦的是,每次船到达目的港口,必需打开货舱装卸货物时,搭客必需搬开行李、收拾铺盖,移到不碍工作的地方,人就一整天躲在晒不到太阳的角落,边观看船员操起重吊车装卸货物,边“欣赏”船工们此起彼落的呼喝声,而主要的任务是看守行李,免得被人顺手牵走。
   傍晚停工后重新盖舱搭篷了,搭客又得赶快重新安顿行李,还得机灵点以保住自己的原先铺位,免得被别人侵占,其不便与麻烦之处,没有经历过的是无法想象的。如果船方要赶工,晚间仍在装卸货物,搭客就得乖乖等待,没有抗议的权利。但如果你顶得住行船时的船头强风与溅起的浪花,以及船首大幅度的起落摇摆,也可以在船头铁锚起落机周边占一个铺位,除了你得承受铁锚起落时锚链的格叮格当声响外,一路上不需干把行李搬来移去的苦差事,而且愿睡船头的人很少,铺位会宽敞些。那次航程较长,为了想舒适一点,同行朋友们凑着租下了船上机械师的睡房,四五个人挤在一起,虽然租费颇高,也别无选择了。

    一天,船上存粮出了问题,无法供应当晚的伙食,我们也没有自备食物,大夥儿只得空着肚子。恰好我带有一罐炼乳,大家冲热水喝,勉强镇压肚子闹革命。虽然第二天一早就能到达目的港,但货轮摇摇摆摆,肠胃翻腾,饥饿感越是难奈,纵然未到饥火中烧的程度,个中难受滋味各人自知,因此人人都对房中唯一的、半生未熟的刺果番荔枝3)打主意,不时捏一把,看看熟了没有,结果果子被捏软了,却仍然不能下肚。好不容易挨过了一晚,第二天早餐依旧没下落。好在到港了,所以大家都提起精神打点、整装,准备上岸找个饭馆一饱饥腹。

那是亚多纳拉岛4)北岸一个滨海小镇,海港没有码头,所以货轮泊在离岸较远较深的海面上。那些用麻袋装好的土产先装上驳船,再由机动艇拖至货轮边,用机动吊车吊上去。卸货亦然,程序相反而已。搭客上下船就得靠当地小舢舨了,自己付费。当货轮泊好了,那些舢舨会靠拢过来,招揽生意。一行人下了船,在镇上仅有的一条大街上信步走动。街上人来人往的,倒也热闹。我们从街头找到街尾,却不见有饭馆,也没有卖小吃或水果什么的。大街旁有几家华裔人士开的店铺,店里店外都挤满了来购买必需品的附近山村居民,店家们都忙得不亦乐乎,处处一片繁忙景象,可我们这几个人却是饥肠辘辘,一心只想着找食物。

    来回转了个把钟头,仍然没得吃,大家打算回船上等,午餐应该有着落了。可那时刻那些舢舨不见踪影,可能都歇息去了。不知那一个提出了个似乎“行得通”的建议,要求当地华裔店东弄一点吃的,先糊糊口,料想他们会帮忙的。于是我挤到其中一个店铺窗口等待时机与店东打招呼。毕竟是小镇,一眼就知道不是本地人,也许女店东以为我想买东西,走过来用目光询问,我厚着脸皮述说了来意,并声明如果她愿意叫人帮忙弄饭,我们是乐意付费的,朋友们则站在我身后满怀信心地期待女店东点头。她带着歉意说:“我们很忙,又没有人可帮忙,真对不起。”她说的是实话,总不能强人之难吧,大家知难而退。碰了个“冷钉子”后,也就没有心思到别家去试试了。

   稍后又有人提议,不妨顺着大路朝郊外走,也许能买到附近村民的香蕉、椰子或水果之类的食物,这倒是个好主意。于是一行人兴致勃勃上路了。几天来一直在船上摇摇晃晃的,能在陆地上悠闲地走动走动,精神也为之一振,大家有说有笑,怀着郊游的心情往郊外走去。下船时,我顺手带着那罐剩下少许的罐头炼乳,打算找到开水冲来喝,虽然拿着它看起来有点怪怪的,但弃之又可惜,所以一直拿在手里。路两旁都是椰园,凉风习习,大家信心满满,相信总会遇到一家园主,买几颗椰子或什么的,可以解渴又可充饥。
   不多时,看到离路边不远处有几间茅草屋,屋前空地树荫下有一群当地友族妇女正忙着在大锅里煮东西,大黑砂锅里冒出的蒸汽与柴火烟混成一片,袅袅上升,孩子们在四周嬉戏,一片与世无争的安逸欢乐景象。因看不到有男人在场,所以没有引起我们的注意,继续往前走。行行复行行,太阳当头了,路上除了不时遇到背着长柄大刀的赶路人,再也看不到任何人家,可能民家都在椰林深处吧。这岛上族人的勇悍及其长柄大刀是远近驰名的,据说一般人是不敢得罪他们的,因此大家也略感不安。再看看时间,估量走远了,前头能否买得到食物,毫无把握,只得作罢,打道回“船”。

   再次经过刚才那些妇女们忙碌的地方,这次我看仔细了,大锅里烟气直冒,也许村人在忙著准备喜事或聚会。我忽然灵机一动,打算向她们讨开水来冲炼乳。心念一起,脚步就慢了下来,迟疑片刻后就径自往大树下走去,也来不及向朋友们打个招呼,同行的也不管我,继续走他们的路。妇女们看见一个陌生华人走过来,立刻放下手头的活,一直注视着我。这也难怪,在这种偏僻地方忽然出现陌生华人,定会引起注意与好奇的。到了跟前,跟她们打个招呼,试着说明来意,孩子们马上把我围了起来,好奇地观望着。她们操的是当地方言,不易听懂,费了一番口舌,总算让她们明白了,我们本想买可以下肚的东西,而我是想讨杯开水来冲炼乳的。她们咕咕哝哝了一会,然后示意我把同伴们叫回来,心想可能有什么可以卖给我们吧,我跑回路旁大声呼喊,并招手叫同伴们回来,他们回头看了看,犹豫了一下,继续往前走。既然如此只好作罢。我回到原处,手持炼乳罐等待她们的开水。她们没有给我开水,却示意我跟着几位妇女走向附近一间较大的茅草屋子。

   当地的茅草屋,是将结成一束束的干茅草,铺在屋顶上,层层由下往上叠,再用绳一排一排系牢,下雨不会漏水,只怕旱季火烧,但屋里很凉快。墙壁呢,不是一般的水泥或木板墙,而是用一种地道的、在东南群岛很普遍的“棕榈叶梗排板”围成。那种板块制作简单,先采集足够的棕榈树长叶梗,用二、三个长一公尺左右、厚度适中尖头竹串为骨干,将叶梗横放,凹面朝下,就着竹串用木棍敲打,将叶梗一条一条串列成排,成了“册”字形结构、表面凹凸不平的长方形板快。只要把板块竖立、围起来再钉牢就成了墙板,不但经济、耐用,又因叶梗粗细不一,不能紧密排列,会有间隙,倒起了通风作用。

  女主人开了前门,把我请进去,在泥面地板小客厅的小木桌边坐下,又接过我手中的炼乳罐,进屋后去了。我向四周打量了一番,那是典型的山地民家的布置,俭朴得很,客厅开了个小窗,通里间的门上挂者用贝壳串成的条带状门帘,厅里有一台古朴嵌玻璃的柜子,整齐摆着瓷碗碟、茶杯等。看看那些碗碟的花纹,一般都是蓝色的图案,就知道那是属于年代久远的玩意儿,最少是荷兰统治时期的瓷器,也可能是家传古董,或是这家人心目中有特别意义的祖传摆设品。当时艳阳高照,窗外椰叶摇曳,阵阵椰风从窗口吹进来,贝壳门帘叮当作响,把一身的热气都蒸发掉了,心身好舒畅,差点儿打起盹来。不久女主人把用炼乳冲成的牛奶咖啡送来了,当年的罐头炼乳却是穷乡僻壤难得的奢侈品耶!我慢慢喝着热咖啡牛奶,一边补充能量一边安慰肚子,心中很是感激这些素昧平生的村民,竟然这么盛情招待一位陌生异族过客。

    正在享用牛奶咖啡的当儿,有人出来打开柜门,取出瓷碗、瓷盘、茶杯等,再带到后边。稍后,出乎意料的,有人端上了热腾腾的一碗煮羊肉汤、一大盘饭,一杯糖茶,热情地请我享用,而用的盘碗、汤匙、叉子,居然是刚才取出的家藏“古董”。这突如其来的待遇,我一时傻了,不知如何应付,也不知说什么好。许是主人见我一副尴尴的模样,就带著微笑一再催促,叫我不要客气。盛情难却之下,我就不再客气了。她们见我开始用饭就退到屋后去了,免得我难为情吧!当时两餐没得吃,饿得发慌,意外吃到了这散发着温馨味的午餐,其滋味之甘美就不再赘述了。

    饱餐后,向主人与她的亲友们道谢、告辞。而当时我看得到并感受到的是,一位山村女主人因有幸能招待城市陌生人吃顿丰盛的午餐而客人也很赏脸的那种喜悦的笑容与满足的心情,我想她们也能感受到我心底的感激吧。她们以笑脸送我出门,我“腹满意足”地循原路慢慢走向海滨。朋友们都上船了,只得自己一个人雇舢舨上船。他们在船上吃过了午餐,正在休息,看见我到了,都用奇异的眼光打量。我把吃午餐的经过简略说了一遍,他们用诧异的眼光望着我,可能怔住了,没人出声。稍后,其中一位带着开玩笑的口吻说:“哇!你饿昏了吧?居然胡乱吃村民露天煮的食物,你吃得下?你不怕卫生有问题?”言外之意是,堂堂一个华人竟然敢吃山村土著的食物,真不可思议。我当时无法作任何解释,只好一笑置之。

    小村朴素的居民,用自己珍藏的古董―或许不是什么有价值的古董,以及为宴会准备的美味食物―以当地村民的标准来说那是佳肴无疑,来招待一位陌生人,也许那仅是一种友善的表现,不用大惊小怪,但她们招待客人的诚挚与方式却表现了对人的最高尊重。这点,恐怕连自称文化水准高的城市居民都未必比得上。那次村妇们所传递的盛情善意,好比那茅草屋窗外徐徐椰风,轻轻拂过我心头,却让身心都舒畅,叫人难以忘怀,也让我体会到,人性本善,人天生就有一颗帮助别人的善心。

  时日匆匆,世事几许变化,虽然事隔四十多年,每想起当时的情景及回味当时的感受,仍然还能扣动心弦,激荡不已。假设当时我以某种很勉强的理由婉拒了,不知会把主人伤害到什么程度?起码主人会认为我瞧不起她们,不给面子,徒然加深了人与人之间甚至族群间的不必要误会。那天的经历,等同我上了一堂待人接物的课,教我不可轻易以主观的眼光去评判任何人或事物,更应该学会从不同的角度来探索事物真相。那顿午餐也让我对人性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并开始抛弃那些毫无根据的偏见。在这族群刻意被间隔、分化并充满猜疑的大环境里,想起那些村妇的诚挚,真是难能可贵。现时社会经常动荡,人与人之间,族群之间很难和睦相处,让我有理由相信,这些不必要的误会、排斥、仇视都缘于互相不了解,或互相不尊重,或基于政治理由被抄作、曲解、误导的后果;更可悲的是,因一方的优越感作祟,而为自己筑起了高墙,紧闭门窗,不但拒人于门外也将自己孤立起来。




注 : 1) Nusa Tenggara    2) Surabaya  3) 印尼语 Sirsak    4) Adonara 岛,东南群岛中 一个岛
 刊登于 新加坡 新世纪文艺 2012年第8期。
     

2018年12月7日 星期五

黃瓜情

         
  黃 瓜 情



生命海洋激起的浪花,千姿百态,稍现即逝,
只有用心灵捕捉,才能留住那扣人心弦的瞬间。

    那年那月,那艘百多吨的小货轮沙布达号1)从泗水丹绒比腊港启航开往东南群岛几个小港。当时适逢刚进入雨季风无定向的季节,一路上乘风破浪,海浪时时从船舷甲板上方孔口扑进来,扫过甲板,再从另一边船舷孔口泻下。船方在高出甲板约一米左右的货舱口板盖上摊上油布,又在上方搭了个大篷帐,搭客们就用席子在帐篷下占个铺位来歇息。日间无事,只要不晕船,搭客或坐或卧,聊着天打发时间。一路上除了不时被飘在空气中的浪花溅湿或行动不太方便外,倒也平安无事。经过了七、八天的航程,进出了几个港口,装土产、卸货物,搭客上下。当货轮从沙布镇2)小港启航时,搭客相当拥挤,预定隔天午后时分到达古邦3)港口。第二天,青空白云,风平浪静,气温颇高。不知是否货轮装载过重,总感到它很吃力地前进。
   
    午前时分,货轮忽然停了下来,随波起伏摇晃着。传言是舵链断了,正在抢修。半小时左右,货轮又启动了,人人都很兴奋,离目的港不远了。开航不久船又停了,这次的说法是临时代替舵链的绳索断了,免不了引起一阵骚动。稍后又有另一说法,海军正在古邦附近海域演习,严禁船只靠近,这应该是真正的理由。既然不能续航,只得在原处滞留、等待。偏偏午间烈日当空,天气闷热,搭客坐立不安,很多人在船上到处走动。不多时,更轰动的消息传开了,船上的食用水已经用完,无法供应茶水了,马上引起搭客的不满!有搭客闯进厨房查看,真的没水了,也有直闯船长室找水喝的,连船长也没水喝!面对这个事实,没话可说,除了偶有怨言外,火气也没那麽大了。其实如果能立时继续前行,再过二小时左右就抵达港口了,大家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当时我口渴难耐,越想喝水越是口渴,只好在船上四处走动,看看有没有可以解渴的。忽然看见了一堆带皮的老椰子,椰子水可以解渴呀,只要不计较价钱一定买得到。于是向在椰堆周围歇息的友族搭客打听,一连问了好几位,都没人知道物主是谁。
    “孩子,你要椰子做什么?” 一位头发灰白的当地友族老妪好奇地问。
    心中一喜,椰子可能是她的。“我口渴,想买来喝椰子水。”
    她盯着我,一言不发,似乎在犹豫着什么。接著用稍微颤抖的手从身旁的布袋中拿出一个小草盒。草盒是当地用干棕榈叶或其他草本植物叶编织的,一般用来装小件东西的。草盒打开后,露出里边两条瘦小的黄瓜4),她把草盒递到我面前,“孩子,拿去吧,吃了可以解渴。”
    我楞住了,一时不知怎样应对这个场面。两条瘦小的黄瓜,在我口渴难耐的时刻散发着无比诱惑力,但平白无故接受陌生人的施与总觉得难为情,脑中闪过用钱买的念头,但它能值多少钱呢 ?也不知如何开口;婉谢吧,她脸上那副和蔼、慈祥的笑容,简直就是阿姨的化身,刚才她不是叫我“孩子”吗?那一刹那,脑中一片空白,时空好像凝结了。

    “孩子,拿去吧...”她拿著草盒的手还停在半空中。这次,那柔弱、温馨的 沙哑声音在微笑中再次响起时,却似万马奔腾的来势冲击着我紧闭的心扉,撼动着心灵深处的感性,揭穿了标志优越感的面具,打垮了谢绝的意念,让我招架不住,完全被征服了。我不由自主地伸手接过了那两条小黄瓜,道声谢谢,再报以一个感激的微笑。除了"谢谢",还能说什么呢?老妪以满足的笑容把草盒盖好放回布袋中,目送我离去。那两条瘦小的黄瓜滋润了我干涩的喉头,一时解决了难耐的口渴,心头甜滋滋的。 

    当天傍晚,许是海军的演习结束了,货轮再次前行。晚间抵达古邦港口, 搭客们各自忙着整理行装,准备登岸,各奔目的地。在一片忙乱中,我再也没见到那位老妪。在茫茫人海中,偶而匆匆相遇,却留下了永志难忘的情谊,这也算是缘份吧。 

    数十年后,那艘货轮在一次海难中沉没,却没有把我那铭刻心灵深处的记忆带走,一同沉没于瀚海中。如今事隔半个多世纪了,每忆起这两条小黄瓜所传达的情谊,心中仍然激动不已。一位平凡的、物资匮乏的、生活简朴的山村老妪,搭船过海前往某个地方,行囊中带着两条黄瓜,是随身的应急食物?是准备送给小孙子或亲人的见面礼?如果是礼物,虽是区区小黄瓜却充满了她的慈爱并代表着她的心意。不管本意是什么,在她心目中,那是特具价值及意义的黄瓜。途中她居然舍得把黄瓜送给了一个陌生大孩子来解渴,是什么力量在驱使她?是怜悯?是同情?是人性善良的一面?是母性使然?是这个“异族孩子”让她想起了自己流落异乡的孩子?也许永远没有答案,只有震撼,爱的震撼!如今事过境迁,但这份黄瓜情谊至今仍然不时在提醒着我,在这淡漠无情、人情薄似纸、事事以利为先、种族摩擦、排斥异己的尘世中,人间仍有真诚无私、跨越族别、阶级以及人为藩篱的大爱,只有付出,不求任何回报。

      

注:  *1) SABUDA    2) SABU岛上市镇    3) KUPANG (印尼东努沙登加拉省府)   4) 印尼语:Mentimun
刊登于 2011 印尼东区文友协会 十周年纪念刊

追船記


                                                      追 船 记

  1956年6月,刚从印尼锡江¹)南洋中学初中部以优异的成绩毕业,名列前茅,对一个来自普遍被认为是较落后地区的帝汶岛²)的学生来说,能在这个东印尼大城市有所表现,当然高兴得很。当年,帝汶岛亚胆布亚市 ³)的华校只有小学,初小四年与高小二年制,毕业后如不升学,就要踏进社会打拼了。想当年,自己家境清寒,弟妹多,想过海升读中学,谈何容易。幸好一位居住锡江的舅舅愿意帮忙,可以住在舅舅家,这我才有升学的机会。三年时间里自己心无旁鹜,用功读书,成绩自然会好,没有什麽了不起。三年来父母竭尽心力让自己读书,已经是大幸了,既然初中毕业了,还奢求什麽?但这个优异成绩却带来了一线希望,心里兴奋不已,一心只想赶快搭船回家。不但可以凭这成绩单证明没有白费双亲的心血,同时看看能否争取到继续念高中的机会。

    那个年代,印尼东部岛际间的交通以货轮为主,空中交通不便,而且 乘搭飞机是昂贵的、奢侈的,所以搭货轮成为最经济、最普遍的选择。当时定期来往东南各群岛间的货轮,主要有荷兰皇家船务公司4)的船只,所以我们这些东南群岛的学生最常乘搭的,就是这家公司的货轮。当时出远门或经海上来往的乘客必需备就一些证件,如通行证、种牛痘证,甚至学生证才能买到机票、船票。外侨的通行证是由警局发出的,办理通行证后,船票也顺利到手了,接下来就只有整装待发了。

    早些年,当政府颁发选择国籍的法令时,一般东南群岛的华人对政治 性选择根本不甚了了,当时负面流言满天飞,人人诚惶诚恐,因而一蜂窝的选择了中国籍,父亲也不例外,所以当时我们子女的身份是外侨。当时我对1954年政府颁发的、十六岁本国外侨居民应向警局登记的法令毫不知情,也没有听说过,舅舅是入籍的,所以也没有注意这些法令。说实在的,当时我对这些所谓的外侨移居手续、移民局登记、警察呈报的认知是模模糊糊的,只知道出远门应带着通行证,到了目的地向当地村或镇公所报到就得了,家长又不在身边,因此不知道一个外侨需要办理哪些证件,如何办理,连自己是否已经迁居锡江或只是临时居民都搞不清。后来在一个偶然的机会里,一位好心的华裔邻居何先生提醒我,才知道自己已经逾期未到警局登记,已经违法了,自然怕得要命,不知如何是好。幸而好心的何先生自愿帮忙,通过他的安排,又化时间陪着我到警局有关部门进行登记。我只记得端坐在警察面前,回答他的问话,完成了登记。这算是生平第一次自己办理官方手续。
    开船日期到了,带着行李、船票、通行证,坐上三轮车前往港口。在 那里遇到了几位也要回乡的同学,所以一起办过关手续。查证件时,窗口的海关员说:“你的通行证没有签发官员签名,不行!”说完把通行证交还给我。我接过来一看,上面盖了一个大圆印,也有相关官员的名字,却真的还没有签名。我当时是怎么搞的,连这个常识都没有。为什麽买船票时没有被人发觉或提起这个问题呢?
“快到警局去补签!” 他说。我着慌了,一时没有主意。
“时间还早,船票留在这里,签好了再来,行李可以托你的朋友们先带进去。” 他好心建议。
    同行的同学都催我快去,我毫无考虑地坐上三轮车赶去警局,警局离 海口不远。在警局相关的办公室说明原因后,警员说签字的长官不在,叫我等。到了这个地步只有等的份,还能做什麽?一小时两小时过去了,人还没有出现。现在回想起来,我当时真的太天真,一点也不著急。
    好不容易警官来了,签完后,立刻搭上三轮车赶往海口。到了海关报 到处,出乎意料的是一片寂静,不象几小时前那般热闹,窗口后也没有人,通口也关上了,一时不得其门而入,我只好在原处晃来晃去,干着急。后来有一个人在窗口后出现,问我有什么事,我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他也查看了我的通行证。
    “船票呢?”  “刚才留在这里。”
    他在桌上找了一下。“ 没有什么船票!” 手心开始冒汗了。
    “我的行李都给同学门带上船了。”
    “哦,船已经开了,你进去看看!”脑子里轰的一声!好像给雷劈了!
    他开门让我进去。走到码头边,展现眼前的情景,令我今生难忘。码 头上站着一群人,多数都在望着徐徐开走的货轮,我的行李在船上!不知怎的,消息传开了,有人误船了,我顿时成为了众人目光的焦点。
“快,跳下去,游水过去!” 有人大声喊,也有幸灾乐祸的。
“去报告...!”我六神无主,听不清别人在说什么。对在场的人来说,这是有看头的好戏,我却一个人站在那里发楞,脑中一片空白。
    达...达...达...一艘小艇突然驶到我站立的码头边。艇上有篷,四 根柱子,挂着一辆自行车,还有一些杂物,那可能是供修理或其他用途的小艇。上面一位中年友族驾驶人喊:“峇峇5),快上来,我送你!”太突然了,根本搞不清状况,没有问清要送到哪里,也没有时间思考,我象被催眠似的乖乖爬上小艇,仅是随命令行动而已。
    小艇刚离码头十来公尺,有人指手画脚大喊:“领航的快艇!”同时用 手指向不远处一艘刚开动并缓缓离开码头的快艇.“喂!这里有误船的!”接著也有人帮著大声呼喊。快艇上的人似乎转头向这边望了望,可能听不清呼喊的是什么,或弄不情状况,快艇开始开足马力驶走了。开艇的中年“艇长”咕噜了几句,可能在埋怨那艘快艇上的人。“艇长”仍然驾驶着小艇追赶正在离港的货轮,我完全没有主意,只有听天由命。事后我才搞清楚,货轮虽然离岸徐徐开走了,但船上还有一位负责领船出港的领航员还没离船,他在等快艇去接。
    突然,出了状况,那艘接领航员的快艇在中途发生故障,停下来了, 在海上随波起伏。“艇长”又嘀咕着什么,开足马力追赶前方的货轮,小艇摇晃得很厉害,不时传来东西碰撞的声响。虽货轮还没有开足全力,只是缓慢前进,但因为货轮体积大,掀起的两边“人”字浪可不小。此情此景,如果在银幕上出现,倒是一幅蛮有诗意的画面,可我当时哪有这种心情欣赏?
    不久小艇追上了货轮,于是减低速度向货轮左舷靠近。到了近处,向 上望去,可以看到货轮左舷上挤满了观看的人,这是难得的免费表演,人人都想知道结果,当然我那些同学也以不同的心情在观看。多年后,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中遇到了过去曾在南洋中学教印尼文的佛莱列斯岛6)来的尼古拉斯老师,他还提起那次追船的事,我才知道,原来当时我老师也在船上观看这场好戏。
    货轮左舷顺着船身斜吊着长舷梯,那是船长及政府人员、高级船员等 的专用梯,梯的上端、连接船长室的那头,站着几位穿白色制服的人,而梯子的末端在离海面约一公尺处随波上下起伏晃动。我心里明白,那道梯子就是我上船的唯一途径,有那么多的人在观看、期待,加上回乡心切,我无暇去考虑什麽后果了。
    货轮小艇均正在行驶中,小艇要靠拢货轮,实非易事。现在回想起来 ,到底谁有权允许或禁止我在这种情况下尝试登船的?应该是船长吧。现时劫船海盗能轻易攀爬正在航行的大海轮,我深信那不是什麽难事,何况他们训练有素,工具齐全,但决不是我这个文弱书生所能做得到的。当小艇靠近货轮时,因为艇上没有别人,也没有道具可以勾搭货轮的舷梯,所以要让我登船,小艇必需从梯子末端稍后的地方赶上、靠近,再以一道弧形切线从梯子末端处驶过,让我在那宝贵的一刹那从切点处跳上梯子。如果不是这样,小艇有可能会撞上悬挂着的舷梯或船身。关键是舷梯末端踏板的高度要跟小艇我站立的舱面等高或差不多等高,才有可能跳过去。“艇长”向我说明了这个程序后,就叫我准备。
    货轮前进时,掀起的波浪把努力靠近的小艇冲击得摇摇晃晃,想得到 可贵的等高点,实在不容易,试了几次,都没有这个机会;而每次失败,小艇总要先驶离货轮,再从头重新尝试。记得其中一次机会来了,但我没胆子跳上舷梯。也许这场好戏让观看的人看够了,也许让那站在驾驶室站台上、穿白色制服的几个人看不过去了,于是有人打手势,命小艇不得再靠近。结束了,货轮仍然徐徐前进,但“艇长”没有死心,仍然在旁跟进,而我只有站在艇上发呆!
    就在这个时候,那出故障的快艇赶来了,直接驶向舷梯,也不理我们 ,他们的任务是接领航员离船。那位领航员走下舷梯,在舷梯末端站住了,没有跳下快艇,却挥手命快艇把我接上船,这倒是意外。两艇靠拢后,我毫无困难的从小艇跳上了快艇,还没有来得及向“艇长”道谢,快艇就把我送往货轮那边去了。
    快艇的形状,简单的说就象中国式尖拖鞋,艇首呈尖形,有拱起的弧 形舱盖,下有驱动机,机器前边站着驾驶人,艇首部分约占全艇的三分之一;艇后边是给人站立或坐下的舱面,快艇四周边缘有一圈约二十多公分宽的厚护板,另挂着救生圈或旧轮胎。这种快艇通常是用来运载人客上下大船的,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从较高处往下跳进快艇,那是没有问题的,但如果从快艇跳上摇晃中的舷梯,应该拿捏准确,还要有胆量。
    第一次,我站在快艇后舱面作准备,因舱面低,加上艇身起伏晃动, 无法跳上梯子。第二次,艇上的人叫我站在艇首右方边缘护板作准备。于是我躬着身子站在护板上,因舱盖上没有什么可以抓住来稳定身子的设备,只能以手掌用力抓压住舱盖,压低重心,并侧着头望向舷梯的方向。只见那位领航员伸出一手,做好准备接应的架式。快艇再次驶向舷梯。这次,抓住了机会,不知哪里来的傻劲,居然跳上了踏板,左手也抓住了舷梯旁的缆绳,一条腿差点滑进踏板间隙,而领航员也乘机拉了我一把!这时耳边依稀传来一片欢呼声。现在回想起来,当时不是疯了也是神智不清,简直不可思议。领航员一言不发,我惊魂未定,也来不及道谢,他轻快跳下快艇离去了。
    我紧抓着舷梯缆绳一步一步往上走。到了顶端,一位穿白制服的人还 在等待,开口就问: “船票?” “遗失了。”要解说也说不清。
    他有什么反应或埋怨什麽,也可能数说了我几句,完全不记得了,对 一个惊魂未定的学生,有什么好计较的?“去买票,罚百分之百。”没有商量的余地。当时的船票大概二十多盾,身边也没有那么多,只好向同行的同学借,结束了这惊险的一幕。
   半个多世纪前那一幕追船“好戏”,我记忆猷新,虽然无法知道那位“艇 长”、领航员的姓名,忘了那位帮我办外侨登记的何先生的名字,更无从获悉这些好心人如今在哪里,但我坚信在他们有生之年一定吉人天相,随时仍然会帮助别人。他们也让我相信世上不乏善心人,随时会向无助的陌生人伸手援手,不分族别、宗教、文化背景、社会地位,而且不求回报。我也努力学习他们的榜样,在自己能力所及的范围内帮助别人,作为对这些善心人的答谢。为了那次惊险的“好戏”,当然给父母严训了一顿,但父母答应我再继续念高中,真是喜出望外,谢天谢地。
                                                                                                          
注: 1) Makassar   2) Timor      3) Atambua    4) KPM
           5) Baba (当时对华裔的流行称呼) 6) Flores (东努沙登加拉省岛名)

 刊登于 新加坡 新世纪文艺 2011年第七期。

助人昔 日 锡 江 港 口 帆 船












   助人为乐的何先生
 






我的翻译生涯







    我的翻译生涯


(一) 避难

  我1939出生于现今印尼东南群岛省帝汶岛(Timor)亚胆佈亚(Atambua)。 二次大战日军南侵时期,与弟弟随父母逃到山村避难,记得那是山地一山村Oenali (噢呃纳里),是当地原住民的村子,村民愿意接纳避难的华人,共体时艰,真是难得,证实那年代华人与当地人能和平共处。那个小村有十几家华人,都是有亲属关系的,简单的住宅在斜坡上一字排开,大家聚居一起,可以互相照顾。当时家家务农维持生计,而农园就在村后河边不远的山坡上,每天我们一家人前往园地照顾农作物。园中依季节轮流种植玉米、木薯、地瓜和其他瓜类。对我们小孩来说,收割时充满了喜悦与乐趣,根本就不知战争的苦难,反而对田园生活留有一些甜蜜的回忆。就记忆所及,小村时有日军宪兵骑着马来巡查,村里有人敲锣、大声呼喊,召集附近田园里的华人家长集合,在我家门前排队训话(我家位于坡顶第一家,前有空地)。我们小孩不懂事,故对当时的状况没有什么特别害怕的心理。
 当时我们小孩都没机会上学,记得每当月明时,所有小孩聚集我家门前空地上,由先父用客家话教唱:月光光,秀才郎,骑白马,过莲塘,莲塘背,种韭菜 ....., 这算是我们小孩启蒙教育吧。我们家平日用三种语言沟通,与母亲说印尼语,与父亲说客家话,和当地人说方言。所以我家已经习惯使用多种语言沟通。日军投降后,全村华人又陆续搬回亚胆佈亚居住, 开始了新的生活。

() 小 学
  
  二战前,当地原有一间中华学校(称为学堂),因战乱而废弃,战后经过当地华社的筹谋,同心协力重整旗鼓 ,重新开办了“中华学校”,门牌上的“中华学校”还是于右任老前辈的题字呢。很幸运,我们一般学龄的孩子有书可读了,当然其中一些年纪较大的也只得与小弟、小妹们同级上课。当时的老师资历深,是第一代出洋的先生,虽然以客家话授课,学子一样受益匪浅。还记得,当年幼稚班学生第一册国语课本是学单字,依序是:牛、羊、草、花、树、鸟、门、窗.......。相信仍有一些人记得。所以我会写的第一个中文字是:牛。学生在石板上整齐画上方格子,用石笔一撇、一横、一竖地写。写完,用海绵块沾水擦掉,又是空板,继续用来做作业,不需买纸笔。
   小学时期,我特爱好看书。每次游戏时间,不太参加游戏,而躲在教室里翻阅高年级学生的课本,非常想看图画和其内容。当时因缺乏老师,所以同一教室会有不同年级的学生相邻而坐,让我有机会窥视他们的课本。学校里图书室的书籍,只要看得懂的,差不多都看过了,名副其实的书虫。学校办有“心声壁报”,凡学生作文优秀的就上报。五、六年级吧,我生平第一次有一篇作文《我的志愿》上壁报了,当时所感受到的殊荣,笔墨难以形容,兴奋了很长一段时间。那次的经验与激发,也许就是后来我喜欢写文章投稿的原始动力吧。1953613在中华小学毕业,领得一张毕业证书。
() 初 中

   小学毕业后,当地没有中学,要升学就得过海到爪哇岛的巴城(Batavia, 现在的雅加达)或泗水(Surabaya,或苏拉威西岛的锡江(Makassar)去。战后的一般家庭经济条件差,要到异地升学谈何容易?无法升学的就踏入社会打拼了。我算是幸运的,经过父母与锡江的舅父商量后,决定送我到锡江升学,在家里这算是大事啦。当年六月搭来往锡江及东南群岛各港口间的KPM(荷兰皇家航运公司) Gen. Van Speek 号货轮前往锡江,当时船上有表哥陈亮宏(Tan Leong Fen)照顾,他已经在南洋中学唸初中三了。除了第一次亲历大海的惊涛骇浪洗礼外,一切都算顺利。船靠锡江码头后,有詹惠祥舅父(Tjam Fie Seong)在码头接船。
  这次搭船过海算是生平第一次离家,也开了眼界,即当时客家人常说的,“去看大蛇痾(拉)屎”。单就船靠码头时的熙熙攘攘情况,就让人如置身另一世界。当时有卖冰棍小贩上船兜售红豆冰棍,炎热天气下冒着冷气,别人都买来吃,我山里人没见过,所以不敢尝试(一笑) 。下船后,舅父安排搭三轮车回舅父家。第一次踏上大城市 ,沿路上一切都是新鲜的,目不暇给,不同的语言、服装 、族群,有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感受。舅父家境清寒,在某公司任簿记员,住的是当地简单租屋,比我家乡老家还差,但求学心切,我很快就适应了,而且万分感激舅父愿意收容,让我有机会升学。
  在南洋中学(初中分男、女校)报名、考试被录取后,就正式上课了。在家乡唸小学时用客家话,南中的老师却是地道的北京来的老师(天主教神父、修士、修女),当然一时很难适应。但除了语言沟通有困难外,认、写方面完全没问题,所以没多大影响学习。一个学期后就能应付了。求学的三年里,在舅父家除了做功课外还得帮些家务,因在家时已经习惯帮做家务,所以没有任何困难。
  当时南洋中学替喜爱阅读的学生订阅香港出版的《中国学生周报》。我喜欢阅读,所以也订了一份。周报有一特色,为了鼓励学生写作、投稿,凡稿件被采用后,有稿费可领,每百字若干港元(实际数目忘了)。当时的稿费最少可以抵消订报费,文字长的,还有多余的钱用来购买书籍,太棒了。于是我开始经常投稿。记得有一次写了一篇《帝汶岛的土人》,笔名春风,发表后领得可观的稿费,于是捐出一部分买一个足球给班上爱好玩足球的同学。当时学校里有几个班足球队,常常举行班际比赛,在午后大热天到市中心的球场比赛,不亦乐乎。
 
() 高中

  1956年中初中毕业,毕业时名列前茅。回家乡后,父母打算让我停学,因为家中还有七个弟妹要读书(当时幺妹未出生)。但遭到很多当地父老反对,认为这个孩子会读书,应该让他继续升读高中。就这样,我再次到锡江在南中唸高中。唸高中时,因家里负担沉重,而继续读书的机会也得来不易,故全心努力向学,也住学校宿舍,开始了另一段求学生涯。
  南中的高中男女同校。我在高中部念了一年半,因种种客观原因,包括学校关闭宿舍,就转到爪哇岛泗水(Surabaya)市联合中学插班念高二下。联中所用的课本与南中的大致相同 ,所以容易适应。后因国内政治因素,19581028日泗水联合中学被政府封闭、接管。学校考虑到高三学生的出路,决定为高三的学生颁发毕业证书,我们这些政治的牺牲品就这样被迫毕业了。
  离校后,在泗水待了一阵子,跟几位同学在某私立大学唸英文系,不久因种种原因,主要是经济问题,就放弃了。我小学在亚胆佈亚中华小学毕业,初中在锡江南洋中学毕业,高中一年半在南洋中学,一年在泗水联合中学。这就是我的正式教育。封校后到锡江办理外侨居民迁移手续,并等船回帝汶岛老家,一等就是几个月。19599月终于回到了老家,开始了踏入社会的生活。

                            ()踏入社会

   当时的亚胆佈亚有华人成立的中华总会,专门为当地外籍华人服务,也成为华人与政府间的桥梁,帮助当地政府传达各项有关外侨华人的政令,办理各项准证手续,登记等。当时总会有一位郭朝添秘书,因有意另谋高就,所以会长在物色新人来接任,我就这么巧的“自投罗罔”了,虽然当时心有不甘,一心还想到泗水谋出路,可是因家境关系,又还有几位弟妹要读书,加上父母、亲友的劝说,只得面对现实,留下来任总会秘书处秘书。
  新人上任,开始接班工作。秘书处的工作一般都是文书工作。政府机关送来的公文、通告等,一般华人看不懂,应将之摘译成中文,然后派人送到家家户户去传阅。这就是我正式接触印、中文翻译的开始,因而对政府公文的格式、内容等有了基本的认识。甚至当地的民事登录局长(也是县秘书)请我代为华人的出生、死亡、结婚证打字,局长查阅无误后签署,这是义务的,不过让我得到了宝贵的经验,知道正式公文是怎么回事,连一个逗点都马虎不得。当年有华人打离婚官司的,有一些中文文书需要翻译成印尼文作为法庭上证据,我责无旁贷,这算是第一次具有法律效力的翻译,也与翻译工作结了缘。
 值得一提的,当时也赶上了因十号法令引发的归国浪潮,总会协办的归国手续,安置外地来亚胆布亚集合的归国华侨工作等,又是一大磨练的机会。在中华总会服务了两年左右,因种种原因,就是现在所谓的代沟因素吧,离开了总会。以后的日子里,虽专心在家开设中文家教,我仍然义务为总会服务,所以事实上没有脱离文书与翻译的工作。
  1963年初,终于有机会脱身,离开家乡重回泗水打天下。当初的外籍华人处境可谓困难重重,处处受限制,又因没有靠山,一切仅靠自己闯。曾花了三年的时间在海上来来往往学做生意,除了体会到人应该有海阔天空般的胸怀,并养成了敢于面对惊风骇浪的精神外,毫无物质上的收获。1965年末国内政局大动荡,外侨来往各地甚不方便,安全也没保障,次年决定结束这种海上谋生的生涯,定居泗水。
 新秩序时代,禁止华文书籍公开流通,但也有人有办法走私进来,因此价格昂贵,但因為爱书,仍然舍得购买,特别是当年香港出版的中文版《读者文摘》,更是爱不释手,原因是文摘的文章很多是外语翻译过来的,但阅读的时候并没有感到是翻译的,就象是华人写的文章一样,对编译的翻译造诣佩服得五体投地。这个爱好阅读的习惯,至今未改。这个爱好也激发了我写作的意愿。但在泗水唸高中时,虽有几家华文报,反而没有投稿。后来泗水发行《友谊报》,偶尔才会投稿。
 
() 走上翻译之路

  以后的日子,直至成家,可说是一部个人奋斗史。改了几种行业,经营男成衣小店铺、家庭制衣业,但根本不是做生意的材料,都没什么成绩。后来代办汽车零部件,却让我熟悉了零部件的英文、印尼文名称。间中也做一些翻译工作,如翻译当时流行的香港、台湾的武侠、爱情电视连续剧,在影片上加入印尼文字幕,一共完成了多少部连续剧,都记不清了。这个工作让我的翻译技巧大进,也熟悉了不少宗教、政治、法律、经济等方面的词汇。这些对我日后的正式翻译工作都有很大的助益。后来也受人之托,翻译了台湾青海无上师有关佛教的问答录,台湾兰花培养基繁殖方法。近几年来还翻译过企业家的著作,某姓家谱等。
  1994年,是另一重要转折点。当年华语文开始普遍受到重视,虽政府明令规定不得公开传授华语文,但私下对华语文的家教管制略为放宽,只是会受到一些贪官的乘机压榨。这年开始,我就开始投入华语文教学行列。为了避免受到干扰及被控违法,1997年和几位同仁到雅加达参加政府授权Dharma Persada 大学承办的实用中文培训班,考取了执教中文证书。从此凡家教、语文补习班、大学的语文进修班都可公开授课了。因而曾在WEBB外语学院、LP3I职校、Stikom高等电脑学校、 ITS大学(2002-2008)的中文进修班教实用中文。此外仍然替当年的WEBB翻译所翻译文件。翻译的文件包括:准证、合同、机器、化工、医疗和民政文件等。同时也和张蝶利老师共同担任泗水印尼文雷达日报(Radar Surabaya) 《东方之窗》双语专栏的编译(2002-2011)
  随着外资投资的开放,众多外国企业家来东爪哇投资设厂,省政府每年也需要制作双语宣传片等等,皆需要中、印文翻译,工作就比较繁忙,因为无人可以帮助,只得靠自己翻译。2007年得到大学、报社、翻译公会、公证人、企业家等的推荐,依法向东爪哇省长申请正式翻译员准证而成为东爪哇第一位获得政府承认的中、印文翻译准证的翻译员。
  或许大家以为翻译员只是翻译文件,其实有时候也得在法庭上,政府机关如移民局、警局,公证处替外籍人士作口头或书面上的翻译。这类翻译事关重大,关系到当事人的权益,而且要承担法律责任的,马虎不得。翻译工作是极需仔细与耐心的工作,有时为了查证某一个词的真正含义,所表达的言外之意,所衍生的法律后果 ,需要查阅几本不同文字的词典作为参考,相互对照查证。有些专业用词,更不是一般词典所收录的。这些年来我前后收集了上下百多本的、各种文字的词典,有点夸张吧?此外,为了充实自己,我每天看两份报纸,中文与印尼文的,也观看两种语言的电视。唯有这样才能增广见闻,赶上时代的发展步伐,同时尽力收集、了解不断增加的新词汇。 
   前面提过,我收集了很多新、旧词典,中文的、印尼文的、英文的、荷兰文的、拉丁文的、爪哇方言的,属一般的,专业的,如法律、经济、工业、化学、药物、植物等等。印尼语文也是生气勃勃、不断发展的语文,随着各领域的发展步伐,一直吸收外来词汇并加以印尼化,成为通用印尼文,如果一个人不设法跟上,就脱节了。但有些年代久远的文件,特别是荷印时代的文件所采用的词汇,荷兰文色彩甚浓,一些词汇是没有收录到现代新词典的,这时旧年代出版的词典就派上用场了。虽然现代网络一日千里,都说啥都能上网查阅,其实并非那么简单。负责任的翻译员不能偷工减料,敷衍塞责。
 虽然工作繁忙,我仍然会抽空涂涂写写,投到泗水千岛日报。这要感谢时任千岛日报副刊编辑的白衣人学长,在某次校友联欢会上,他鼓励我投稿,从此欲罢不能,只得走下去。情系群岛网志中与翻译有关的是《印尼通俗谚语》、《智慧之窗》 。

印尼泗水,2018年12月6日



1953年6月小学毕业班师生与家长合影









椰岛点滴 001-073

   001 一臂之力     ULURAN TANGAN 多年前我在某大学语文中心教中文,时值学习中文热潮高涨,友族学生占绝对多数,学生都想获得与中华文化有关的一般知识来提升他们学习兴趣。这也难怪,平时他们以为社会上那些流通的“印尼式中国地方方言”就是华语。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