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12月11日 星期二

日军刀口下

                                                      

   小时候,我们居住的小山城,有一个外号“日本仔”的孩子,母亲是华裔,二战后就去世了,他从小由外婆抚养,父亲是何许人,家人都讳莫如深,我们小孩只知道他叫阿德。这家人家境贫困,在社交上不甚跟当地的华人交往。按理说,小地方的华人不是很多,非亲即戚,一般都是有來有往的,但他家与华社间似乎筑了藩篱,所以阿德也不象多数华人子弟般在华校念书,只在当地民族学校读书。
   当地还有另一个也称“日本仔”的,名字叫照某,由姨母抚养。他们家境清寒,与表兄H在当地的中华小学念书。小时候我们只听说H的父亲在二战时被日军杀了,而对照某的背景则不甚了然。
   时光流逝,昔日小孩都长大了,懂事了,虽对别人的身世感到好奇,却也晓得如何自制,没有特意去向当事人打探的,更不会公然谈论。终究是小山城,一些老前辈在闲谈时,有意无意间也会泄漏出一些有关这两个“日本仔”的故事。
  原来阿德的生父是日本南侵时驻在当地的某一日军。母亲某氏是家中长女,在那战乱时期,被日军看上了,哪能逃得过他们的魔爪?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小女子,只得屈服在权势与淫威之下,成了日军“夫人” 。 家人除了感到无限痛心与羞耻外,还能如何?战争结束后,日军撤退了,留下某氏和她的孩子阿德,被人称为“日本仔”。
   这个称呼,对不知情的外人来说,听起来有点滑稽,也没有揶揄的意思,但对当事人来说,却如在未痊愈的伤口上撒盐。凡经历过二战日军南侵时光而侥幸存活的,体验过日军那些伤天害理暴行的,都对“日本”这个名词不会有好感的。对家有一个“日本仔”的华人传统家庭来说,并不是一件光彩的事,而时时被人指指点点更会带来沉重的精神伤害与压力,让受害人产生自卑感,认为处处被人瞧不起,在社会上抬不起头来的“可怜人”。这家人的遭遇与不幸,已经压得他们透不过气来了,而孩子在成长期间,家庭仍然还得承受这种被人“另眼相看”的压力,何等尴尬与痛苦?难怪阿德家会避开一般华人的社交圈子,躲在一旁,期望时间慢慢治愈这个心理创伤,冲淡这种耻辱。虽然这种方式所付出的代价不小,随着日月的流逝,却真的让人淡忘了这家的不幸遭遇与孩子的外号。
   另一个“日本仔”照某的故事就令人毛骨悚然了。根据知情者述说,二战开始时,Z君一家三口,夫妻与两岁的男孩H,原居住在印尼东南方T岛F地,一家乐融融,过着安详的生活。日军登岛入侵前,当地气氛非常紧张,有机会逃难的都搭船离开到澳洲了。Z家因亲戚众多,无法逃难,又为了大家方便相互照顾,就从F地搬到岳母家居住的A地,而散居别地的亲戚也纷纷搬来集居A地。
   H有几位舅舅、阿姨,大舅YM自小天资聪颖,被家人送回国内读书,后来在黄埔军校政治科深造。据称因成绩优异,曾与当时的蒋介石校长合照留念。后基于种种原因,遭家人极力反对在军政界待下去,只好返回家乡A地。归来后YM成家立业,育有几位子女,过着一般家庭天伦之乐,而那张军校照片也成了这个家庭最珍贵的纪念品了。
  日军入侵后,可能有人告秘,也可能日方早期在各地伪装为商人的间谍早有所闻,怀疑YM君为中方谍报人员。有一天,日军突然派士兵到YM家搜查,搜出了那一张照片,就是这张照片成了日军加罪的最佳借口。当时在那种紧张、混乱气氛之下,根本不容你分说,也无从反抗,日军把这一家族凡满十八岁的男子,包括YM、其弟弟和Z君等人,全数共十二名,强行带走。临走时留下话说,家中女辈小孩大可放心,只是问话,不会有事。
   没想到,这一去就音讯杳然,下落不明。家人明知凶多吉少,却也无可奈何。在日军逞威那段日子,人权受到蹂躏,有那家能过安宁日子的  ?YM的一位幺妹Q,当时还是少女,也被当地日军看上了。日军在占领地那些藐视人权的不齿行为,世人都知道,无需再提。Q就这样生了一个男孩,取名照某。后来,YM的母亲带着Q、照某搬到另一小镇AL,再迁到R地定居,并设法叫H母子搬来一起住。几年后Q有了归宿,就拜托母亲、姐姐抚养照某。母女两含辛茹苦,忍着无限伤痛,挑起沉重的生活担子,悉心抚养两个孩子,展现了伟大的母爱精神。
   战后,这个家族开始不遗余力到处打听那十二位家人的下落。经过多方探听,最终找到当时知情的当地原住民,他们目击这十二位无辜者被槍决的经过。当时日军挖了一个大坑,命他们在坑边跪着,每人一枪,但其中一位因顽强生命力未能即时毙命,因而身受三槍。他们也准确指出当时大坑地点。
   经过家族挖掘后,果然发现一堆遗骨,其中有某人镶金牙齿为证,证实无误。因大部分无法辨认哪块遗骨是哪个的,就决定移到公墓重新集体安葬,这座大墓位于DL市。时过境迁,当代受苦受难的,逐一离开了人生舞台,留下这座大墓见证日军的惨无人道的罪行。这里要特别一提的,一位学识丰富的知情者也道出了照某这个名字之隐义,“照”字拆开来就是“日军刀口下的血”。虽然照某本身不了解自己名字所承担的包袱,却成为这起日军罪行的活证。
   两个“日本仔”的故事反映了两个不同的家族应变的态度。阿德家自惭形秽,未能摆脱家门不幸的心理负担而把自己隔离起来,逃避别人的“异样眼光”以及背后的风言风语;照某家族虽有家门不幸的精神压力,却勇敢地、别具匠心地把事实铭刻于名字中,让后代人永记侵略者的残忍。如今阿德尚在人世,而照某不久前离世了。
   本文叙述的是血淋淋的事实,为了尊重尚在人世的受害者及无辜者的感受,省略了很多情节。没有人愿意重提家族过往的不幸,自揭伤疤,人人都会设法忘却过去,面对现实、未来,勇敢的生活下去。而身历其境的上一代多数已经作古,那些日军罪行也会逐渐被后辈遗忘。庆幸的是,今尚在人世的当事人愿意把往事坦诚叙述出来,揭发侵略者的罪行,让真相大白,可让世人借鉴、警惕,这也是勇敢、崇尚真理、博爱精神的具体表现,值得嘉奖。


刊登于 新加坡 新世纪文艺 2015年 第13期




                生 命 之 血

                          一摊鲜血
                          呱呱坠地寄人间     
                          生命之延续
                          瓜瓞绵绵              
                          富贵坎坷自有路
                          生死在苍天。        

                          声声槍响
                          英魂归天血飞溅          
                          壮志未酬
                          从此饮恨长眠                      
                          恣意残杀惨无人道
                          法网漏魔难逃天谴。 

                          (抗议二战期间日军的暴行而作)


                                        刊登于 新加坡 新世纪文艺 2015年 第1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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