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 船 记
1956年6月,刚从印尼锡江¹)南洋中学初中部以优异的成绩毕业,名列前茅,对一个来自普遍被认为是较落后地区的帝汶岛²)的学生来说,能在这个东印尼大城市有所表现,当然高兴得很。当年,帝汶岛亚胆布亚市 ³)的华校只有小学,初小四年与高小二年制,毕业后如不升学,就要踏进社会打拼了。想当年,自己家境清寒,弟妹多,想过海升读中学,谈何容易。幸好一位居住锡江的舅舅愿意帮忙,可以住在舅舅家,这我才有升学的机会。三年时间里自己心无旁鹜,用功读书,成绩自然会好,没有什麽了不起。三年来父母竭尽心力让自己读书,已经是大幸了,既然初中毕业了,还奢求什麽?但这个优异成绩却带来了一线希望,心里兴奋不已,一心只想赶快搭船回家。不但可以凭这成绩单证明没有白费双亲的心血,同时看看能否争取到继续念高中的机会。
那个年代,印尼东部岛际间的交通以货轮为主,空中交通不便,而且 乘搭飞机是昂贵的、奢侈的,所以搭货轮成为最经济、最普遍的选择。当时定期来往东南各群岛间的货轮,主要有荷兰皇家船务公司4)的船只,所以我们这些东南群岛的学生最常乘搭的,就是这家公司的货轮。当时出远门或经海上来往的乘客必需备就一些证件,如通行证、种牛痘证,甚至学生证才能买到机票、船票。外侨的通行证是由警局发出的,办理通行证后,船票也顺利到手了,接下来就只有整装待发了。
早些年,当政府颁发选择国籍的法令时,一般东南群岛的华人对政治 性选择根本不甚了了,当时负面流言满天飞,人人诚惶诚恐,因而一蜂窝的选择了中国籍,父亲也不例外,所以当时我们子女的身份是外侨。当时我对1954年政府颁发的、十六岁本国外侨居民应向警局登记的法令毫不知情,也没有听说过,舅舅是入籍的,所以也没有注意这些法令。说实在的,当时我对这些所谓的外侨移居手续、移民局登记、警察呈报的认知是模模糊糊的,只知道出远门应带着通行证,到了目的地向当地村或镇公所报到就得了,家长又不在身边,因此不知道一个外侨需要办理哪些证件,如何办理,连自己是否已经迁居锡江或只是临时居民都搞不清。后来在一个偶然的机会里,一位好心的华裔邻居何先生提醒我,才知道自己已经逾期未到警局登记,已经违法了,自然怕得要命,不知如何是好。幸而好心的何先生自愿帮忙,通过他的安排,又化时间陪着我到警局有关部门进行登记。我只记得端坐在警察面前,回答他的问话,完成了登记。这算是生平第一次自己办理官方手续。
开船日期到了,带着行李、船票、通行证,坐上三轮车前往港口。在 那里遇到了几位也要回乡的同学,所以一起办过关手续。查证件时,窗口的海关员说:“你的通行证没有签发官员签名,不行!”说完把通行证交还给我。我接过来一看,上面盖了一个大圆印,也有相关官员的名字,却真的还没有签名。我当时是怎么搞的,连这个常识都没有。为什麽买船票时没有被人发觉或提起这个问题呢?
“快到警局去补签!” 他说。我着慌了,一时没有主意。
“时间还早,船票留在这里,签好了再来,行李可以托你的朋友们先带进去。” 他好心建议。
同行的同学都催我快去,我毫无考虑地坐上三轮车赶去警局,警局离 海口不远。在警局相关的办公室说明原因后,警员说签字的长官不在,叫我等。到了这个地步只有等的份,还能做什麽?一小时两小时过去了,人还没有出现。现在回想起来,我当时真的太天真,一点也不著急。
好不容易警官来了,签完后,立刻搭上三轮车赶往海口。到了海关报 到处,出乎意料的是一片寂静,不象几小时前那般热闹,窗口后也没有人,通口也关上了,一时不得其门而入,我只好在原处晃来晃去,干着急。后来有一个人在窗口后出现,问我有什么事,我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他也查看了我的通行证。
“船票呢?” “刚才留在这里。”
他在桌上找了一下。“ 没有什么船票!” 手心开始冒汗了。
“我的行李都给同学门带上船了。”
“哦,船已经开了,你进去看看!”脑子里轰的一声!好像给雷劈了!
他开门让我进去。走到码头边,展现眼前的情景,令我今生难忘。码 头上站着一群人,多数都在望着徐徐开走的货轮,我的行李在船上!不知怎的,消息传开了,有人误船了,我顿时成为了众人目光的焦点。
“快,跳下去,游水过去!” 有人大声喊,也有幸灾乐祸的。
“去报告...!”我六神无主,听不清别人在说什么。对在场的人来说,这是有看头的好戏,我却一个人站在那里发楞,脑中一片空白。
达...达...达...一艘小艇突然驶到我站立的码头边。艇上有篷,四 根柱子,挂着一辆自行车,还有一些杂物,那可能是供修理或其他用途的小艇。上面一位中年友族驾驶人喊:“峇峇5),快上来,我送你!”太突然了,根本搞不清状况,没有问清要送到哪里,也没有时间思考,我象被催眠似的乖乖爬上小艇,仅是随命令行动而已。
小艇刚离码头十来公尺,有人指手画脚大喊:“领航的快艇!”同时用 手指向不远处一艘刚开动并缓缓离开码头的快艇.“喂!这里有误船的!”接著也有人帮著大声呼喊。快艇上的人似乎转头向这边望了望,可能听不清呼喊的是什么,或弄不情状况,快艇开始开足马力驶走了。开艇的中年“艇长”咕噜了几句,可能在埋怨那艘快艇上的人。“艇长”仍然驾驶着小艇追赶正在离港的货轮,我完全没有主意,只有听天由命。事后我才搞清楚,货轮虽然离岸徐徐开走了,但船上还有一位负责领船出港的领航员还没离船,他在等快艇去接。
突然,出了状况,那艘接领航员的快艇在中途发生故障,停下来了, 在海上随波起伏。“艇长”又嘀咕着什么,开足马力追赶前方的货轮,小艇摇晃得很厉害,不时传来东西碰撞的声响。虽货轮还没有开足全力,只是缓慢前进,但因为货轮体积大,掀起的两边“人”字浪可不小。此情此景,如果在银幕上出现,倒是一幅蛮有诗意的画面,可我当时哪有这种心情欣赏?
不久小艇追上了货轮,于是减低速度向货轮左舷靠近。到了近处,向 上望去,可以看到货轮左舷上挤满了观看的人,这是难得的免费表演,人人都想知道结果,当然我那些同学也以不同的心情在观看。多年后,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中遇到了过去曾在南洋中学教印尼文的佛莱列斯岛6)来的尼古拉斯老师,他还提起那次追船的事,我才知道,原来当时我老师也在船上观看这场好戏。
货轮左舷顺着船身斜吊着长舷梯,那是船长及政府人员、高级船员等 的专用梯,梯的上端、连接船长室的那头,站着几位穿白色制服的人,而梯子的末端在离海面约一公尺处随波上下起伏晃动。我心里明白,那道梯子就是我上船的唯一途径,有那么多的人在观看、期待,加上回乡心切,我无暇去考虑什麽后果了。
货轮小艇均正在行驶中,小艇要靠拢货轮,实非易事。现在回想起来 ,到底谁有权允许或禁止我在这种情况下尝试登船的?应该是船长吧。现时劫船海盗能轻易攀爬正在航行的大海轮,我深信那不是什麽难事,何况他们训练有素,工具齐全,但决不是我这个文弱书生所能做得到的。当小艇靠近货轮时,因为艇上没有别人,也没有道具可以勾搭货轮的舷梯,所以要让我登船,小艇必需从梯子末端稍后的地方赶上、靠近,再以一道弧形切线从梯子末端处驶过,让我在那宝贵的一刹那从切点处跳上梯子。如果不是这样,小艇有可能会撞上悬挂着的舷梯或船身。关键是舷梯末端踏板的高度要跟小艇我站立的舱面等高或差不多等高,才有可能跳过去。“艇长”向我说明了这个程序后,就叫我准备。
货轮前进时,掀起的波浪把努力靠近的小艇冲击得摇摇晃晃,想得到 可贵的等高点,实在不容易,试了几次,都没有这个机会;而每次失败,小艇总要先驶离货轮,再从头重新尝试。记得其中一次机会来了,但我没胆子跳上舷梯。也许这场好戏让观看的人看够了,也许让那站在驾驶室站台上、穿白色制服的几个人看不过去了,于是有人打手势,命小艇不得再靠近。结束了,货轮仍然徐徐前进,但“艇长”没有死心,仍然在旁跟进,而我只有站在艇上发呆!
就在这个时候,那出故障的快艇赶来了,直接驶向舷梯,也不理我们 ,他们的任务是接领航员离船。那位领航员走下舷梯,在舷梯末端站住了,没有跳下快艇,却挥手命快艇把我接上船,这倒是意外。两艇靠拢后,我毫无困难的从小艇跳上了快艇,还没有来得及向“艇长”道谢,快艇就把我送往货轮那边去了。
快艇的形状,简单的说就象中国式尖拖鞋,艇首呈尖形,有拱起的弧 形舱盖,下有驱动机,机器前边站着驾驶人,艇首部分约占全艇的三分之一;艇后边是给人站立或坐下的舱面,快艇四周边缘有一圈约二十多公分宽的厚护板,另挂着救生圈或旧轮胎。这种快艇通常是用来运载人客上下大船的,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从较高处往下跳进快艇,那是没有问题的,但如果从快艇跳上摇晃中的舷梯,应该拿捏准确,还要有胆量。第一次,我站在快艇后舱面作准备,因舱面低,加上艇身起伏晃动, 无法跳上梯子。第二次,艇上的人叫我站在艇首右方边缘护板作准备。于是我躬着身子站在护板上,因舱盖上没有什么可以抓住来稳定身子的设备,只能以手掌用力抓压住舱盖,压低重心,并侧着头望向舷梯的方向。只见那位领航员伸出一手,做好准备接应的架式。快艇再次驶向舷梯。这次,抓住了机会,不知哪里来的傻劲,居然跳上了踏板,左手也抓住了舷梯旁的缆绳,一条腿差点滑进踏板间隙,而领航员也乘机拉了我一把!这时耳边依稀传来一片欢呼声。现在回想起来,当时不是疯了也是神智不清,简直不可思议。领航员一言不发,我惊魂未定,也来不及道谢,他轻快跳下快艇离去了。
我紧抓着舷梯缆绳一步一步往上走。到了顶端,一位穿白制服的人还 在等待,开口就问: “船票?” “遗失了。”要解说也说不清。
他有什么反应或埋怨什麽,也可能数说了我几句,完全不记得了,对 一个惊魂未定的学生,有什么好计较的?“去买票,罚百分之百。”没有商量的余地。当时的船票大概二十多盾,身边也没有那么多,只好向同行的同学借,结束了这惊险的一幕。
半个多世纪前那一幕追船“好戏”,我记忆猷新,虽然无法知道那位“艇 长”、领航员的姓名,忘了那位帮我办外侨登记的何先生的名字,更无从获悉这些好心人如今在哪里,但我坚信在他们有生之年一定吉人天相,随时仍然会帮助别人。他们也让我相信世上不乏善心人,随时会向无助的陌生人伸手援手,不分族别、宗教、文化背景、社会地位,而且不求回报。我也努力学习他们的榜样,在自己能力所及的范围内帮助别人,作为对这些善心人的答谢。为了那次惊险的“好戏”,当然给父母严训了一顿,但父母答应我再继续念高中,真是喜出望外,谢天谢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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