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12月10日 星期一

姓名的煩惱


      
    孩子的同事婚后得一子,取名Andreas。如今本国华裔取西式名字是名正言顺,没有人认为不妥。反过来如果取个华人传统的姓名,会让人觉得哪儿不对劲,而且有逆流之嫌,被认为不符落地生根的理念。但这对年轻父母却很想为孩子起个中文名字,当然不是用于正式登记,算是别名吧。他俩完全不懂中文,但经常听别人说,在国外如果华人被问起中文姓名而回答不出的话,会给人家瞧不起的。因此夫妻俩诚恳地请我帮忙取名,并要求中文姓名在含义、发音方面能与Andreas贯通,还要求用电脑把中文姓名打印出来保存,另用印尼文解释每个字义,讓家人及孩子明了其中含義,可谓用心良苦。现今本国一些歧视华裔的限制已逐渐解除,在环球掀起的中华热影响下,给孩子取中文名字也成了一种时代的需求。想想,如今很多非华族人士,经常到东方来与华族打交道的,往往会有一个中文姓名,不但显得亲切也很方便,洋姓名念起来不是较拗口吗?
   一般来说,本国懂中文的长辈会为子孙按行辈取中文姓名,多数不会管是否与印尼式姓名有含义、读音上的联系。而不谙中文的只知道华人都有姓,对行辈却一无所知,因此他们没有这方面的要求。每遇到这种要求,我义不容辞,虽对生辰八字一窍不通,总觉得这个责任太大了,马虎不得,因此会替他们推敲出一个能符合要求的中文名字来,除了得体、大方外,尽量避免有后遗症。姓氏呢,就不能随意了,一定得弄清楚本姓。顺便一提,从荷兰殖民时代迄今,正式文件中均以拉丁字母标示个人的姓名,也就是中文字的发音,中文怎么写就靠当事人了。因此只要他們知道自己姓氏的发音,说得出祖籍是哪里,就较易追查了;另一个办法就是让他们向自己的长辈 、亲戚或世交请教,或许有人知道,免得莫名其妙地换了姓。比较幸运的是,祖辈还留下姓名,或当事人勉强还能划出几笔自家姓氏的中文字,或能记得本姓的约略字形,但终究是少数。这位父亲现在的正式名字是Hartono—哈尔多诺,有“财富”的含义,改名换姓前 是Pie Ju  Tjwan,中文怎么写就要猜了,好像“有赚”、“友传”这类字的发音,而Pie 这个 姓則有待查询了。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当权者“倡导”本国华裔改名换姓时,他父亲为了响应来势汹汹的呼吁,也表示诚心融入主流、打成一片,就立刻响应为自己一家人改名换姓了。但那张换名证中竟没有把Pie这个姓以及妻子的姓Tan(陈)换成印尼式的姓。也许他父亲要表现融入得彻底,不留痕迹,干脆不要姓了,免得后代继续受歧视,因此一家人都只有单名。现在他家后代没有姓了,庆幸的是还留下一纸换名证,还有机会寻根。麻烦的是父母均离世了,亲属也都不识中文,故无法请教或追查这个姓。说实话,我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姓,只能答应他慢慢探查或请教一些老前辈。这代不識中文的華裔往往只知道姓的发音,但分不清是闽南音调、广府音调、客家音调或潮州音调等等,想作个正确的判断必需多方比照,才不会误批了人家千年祖传的姓。
    一天,老友善多傻来访,只要有壶茶加上一盘炒花生米就能天南地北聊上半天了。朋友,你会觉得这位老兄的大名有点怪怪的吧,所以先交待一下。此君本姓吴名鼎安,当年改名换姓海啸来袭时,为了生存也期望在社会上少受点歧视,就更换姓名了。可他很有心机,为了保留中文名字的含义,他取了Santosa为名,Gosali为姓。依本国主流习俗,他的全名就是Santosa Gosali。Santosa有安定、安宁、太平的含义, 而Gosali里头则含有Go这个音节,也就是本国《吴》字一般的念法;另又有Li这个音节,那是代表母亲的姓《李》,想得真周到,这个新洋姓就留给后代去传承了。吴君性开朗,为人风趣,喜爱开玩笑,自称是“善多傻”—Santosa的音译,朋友们就把他的 姓Gosali音译为“我傻哩”,有时候故意说成“我傻里傻气”,这就是前头所谓的、要提防 的后遗症啦。吴君顶着这个别开生面的外号,广结善缘,朋友反而比以前多了。可你别被他的大名骗倒了,他精明得很呢。
   “老吴,你知道Pie这个姓吗?”我开门见山。
他挑起眉毛,“哟,这那来的姓?没听过!'Pie'这个词在本地方言是'如何'的意思。怪哉!有这个姓?Pie...Pie...?(如何 是好?)”一副乐不可支的模样。
   “就是这个姓难倒了我,猜也猜不着,问也还没问出来。有个年轻人是这个姓,又不知道祖籍是哪里,福建、广东、湖南、湖北也搞不清。”
   “他怎么知道自己姓Pie的?就让他姓《何》好了,《如何》的《何》。”
   “他可不是乱说的耶!他保存了家人的换名证书。更换姓名声明书不是有原姓一栏吗?明明填写的就是Pie,可是没有换成印尼式的姓,现在没有姓了,但他的老出生證明明寫着父亲姓 Pie。 ”
   “真是!怎么没有姓呢?我再傻也没有把自己的姓放弃了。可怜的家伙!我打听打听,看能不能替他把姓找回来。”
   “拜托了,善大人行行善,别让人家瞧不起我这个'百事通'。”
  “哈哈!'百事通'也有求我的一天!说到名字,你知道吗,我现在的名字又变了,猜猜看!”善多傻卖起关子来。
  “甩掉'傻里傻气'了?换成比较精明一点的?又花了不少钱吧?干吗?你那名字带来福气呢!”
  “噢,你不知道?这次不用花钱,换新居民证时镇公所给我强加了原来的姓!现在是复姓了。”
加姓这码子事我早已有所闻,但看他似乎有点激动的样子,就让他发泄一下,“愿闻其详。”
  “我也是上世纪六十年代换姓名的,当时的规定是通过市政府办理,并为司法部所承认,是合法的。当时的换名证书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新姓名是Santosa Gosali ,名在前姓在后。现在又说不对,应该是 Go Santosa Gosali,前面一个中姓,后头 又一 个 洋 姓,不中不西,岂不变成了古怪的复姓?气死人。”
   “气得死人,气不了活人呀!这不正是把你是华裔的特征突显出来了?你不是常说,在国外只凭姓名人家是很难分辨出你是不是华人吗?如今堂堂皇皇加了一个中式姓氏,不是马上就分辨出来了?你是以龙的传人为荣的,要千谢万谢才对哩!”。
   “你想气我,是不是?这半个世纪来,我这个'善多傻、我傻哩'已经是合法的姓名,房地产、汽车、营业准证、护照、合同、银行户口、信用卡、保险...都用这个名字登记,现在最根本的居民证居然写成Go Santosa Gosali,法律上岂不是变成另外一 个人了?你知道引起的法律后果吗?以后要证明这两个不同的姓名是同属一个人的,不是麻烦透了?难道你没有这个问题?”我微笑以对,仍然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他有点迷惑,双眼眯成一条线打量着。
   “我知道这码子事。前年报上不是闹得沸沸腾腾?很多上层社会华裔人士为了加姓引起很大的麻烦,就群起反对,最后逼得政府取消这个冠姓的措施。可很多人已经被'修理'了,没有能力表示反对。这回可没有影响到我,我仍然是三个字的姓名。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故意气气他。
  “噢,你没有换名?哇,敢逆流行船。”显得有点惊奇。平时我们这些老顽固都是以原姓名称呼对方的,所以往往不熟悉对方的印尼文名字。再说,一般的华裔几乎都换了姓名,大家很自然地认为人人必然有一个新姓名,只有少数有某种原因的才没有换名。
  “换了,哪敢逆流?新姓名用了差不多三十几年,买房子、机车等都用那个名字。几年前换新居民证时,村公所官员说不能再用那个新姓名了,因为没有经过法院的裁定,那还是'半生不熟'的换名证;但他们愿意帮忙,通过法院重新替我申办换名手续。当然又要一笔不小的化费,我花不起,既然新姓名不合法就决定恢复原来的姓名。这也让他们惊讶,居然有这种不识时务的家伙。我心里暗喜,时局不同了,寨翁失马。”
   “不麻烦吗?你的房子、证件等怎么办?”他倒很关心。
   “老实告诉你吧,那个年代我已获悉那换名手续未完成,要完成就得再花一笔为数不小的经费 ,当时自己经济条件不好,所以就施展'拖'字计。适逢当时办居民证时村公所没有异议,办其他正式文件时,各方也没有异议,似乎他们都不知那个换名证是'半生不熟'的,或故意闭一只眼,网开一面,就这样糊里糊涂拖了几十年。很多人是这样拖过来的,现今才'被迫'恢复了原姓名。可是也常闹笑话,毕竟三、四十年过去了,社会对华裔传统的三个姓名都生疏了,故常常把最后一个名字当作姓,前面两个字当作名字,称呼起来,教你哭笑不得!”
  “哈哈,洋姓名本就是名在前头姓在后啊!老兄,你的房子、车子等呢,没有麻烦吗?”善多傻没有放松。
  “我哪有那么多的家产?破屋一间,趁身份证还管用的时候赶快卖掉,一了百了,再用原姓名分期付款买新的!过去办任何手续,只要关系到姓名都要出示两种证件,现在身份证就可以了。但有一个后遗症,就是孩子们的毕业证中的家长姓名,一直都采用那'不合法'的姓名,而且从小学一直沿用到大学,如果追究起来,这个家长在法律上是不存在的。别笑!幸好,那些毕业证都没有真正用来证明身份。但我仍然保存哪些逾期失效了的居民证等证件,也许有一天能派上用场,证明曾经用过这个姓名。”
  “想不到老兄也有这一套!”
  “政治很可怕,半个世纪就被姓名这码子事折腾着。”
  “我真不明白,为什么现在又要冠上原来已经合法改掉了的姓呢?”这回他就真的傻了,喝下了一大口茶。
  “说来话长。据我所知,荷兰殖民时代,华族被规划为东亚民族,凡民政手续都受到特别的处置。1917年及1919年颁发了相关的民事法令,沿用至今,所以华族出生、结婚或离异、死亡等都要到民事登录局办相关的证书;现在才没有这种区别,不分族别,人人都得到户籍与民事登录局办相关的证件。其中的出生证是办身份证的依据,而以后其他证件的姓名都以身份证为准。注意到没有?华裔的出生证中,孩子的名字称为'小名',没有特别注明姓,但父母的姓却用大写字母标明,子女以后自动随父姓,如果非婚生子就随母姓。因此出生证只有'小名',而不是全名。以后办其他证件时,孩子的全名理所当然的就是:冠上父姓或母姓再加上小名。因此一般都是三个汉字,用三个印尼文音节写出来。”
  “难怪现在的出生证,仍然只有小名,有时写成'名字'而没有姓。”
  “糟糕的是,现时的一些机构可能不知道这个古老法令的规定,或各有各的看法与规定,他们硬把出生证上的'小名'或'名字'当作全名,所以没有冠上父姓或母姓,无形中取消了人家的姓。因此很多毕业文凭或其他证件的名字与身份证不符,在法律上制造了问题。如果家长或个人要正名就得通过法院纠正,当然又得费时花财了。”善多傻听得入神,一言不发。
我停下吸口气,“其实当初换姓的措施是不合法规的。”
  “嘿!你凭什么这么说?”善多傻实在不解。
  “直至今日,1917年及1919年荷兰殖民时代所颁发的法令还生效,甚至现今出生证的书写格式仍然跟以往用荷兰文书写的大同小异。那个法令当中有一条款明文规定,姓氏是不能改的,名字则能通过法院的裁决来更改。”
  “真是邪门,为什么当权的荷兰人硬规定不得改姓?华族更名换姓并不犯天条呀!”
  “听过荷兰人姓氏的来龙去脉吗?我曾经看过这么一篇文章,大意如下:荷兰人本来有名无姓,后来某个国王认为不妥,就下令全国家族都应该取个族姓,但遭一部分人反对,他们不敢公然反抗国王的意旨,就来个消极性反抗,替自己家族起了古古怪怪的姓氏,比方说'长颈'、'木屐'甚至'鬼怪'等,当时也许是为了发泄怒气,不以为意,就这样传承下去了。后来他们的后代觉得自己的姓氏实在不雅,就想改姓,才发觉到改姓在荷兰的法律上困难重重,化费巨大,有的人根本无财力改姓,只得沿用原姓。这可能是荷兰人立法背景之一。”
  “倒没听过。难道为了弥补这个错失,后来就再强加原来的姓?”
  “我不知道,没人说得清,也可能另有其他考量或新规定。”
  “现时华裔的姓名五花八门,有的原姓放在前头,有的放在后头,有的是当初打错了字母,有的是新旧拼音引致的混乱,不同的证件会有不同的姓名,正名、别名、外号、又称、旧名…又与身份证不符,每办理手续时,煞费周章,还得用各种方法证明这些名字原属一人。我一个朋友打官司,对方的律师就会紧抓这个弱点诸多为难,总之够他烦的。唉!”善多傻长叹一声。
  “到国外办事更麻烦,一个人哪有这么多不同的名字?所以现时的家长,为了避免麻烦,呈报出生时干脆把孩子的全名报上。嘿,老弟,你在祖籍国有家产或祖辈遗产吗?”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现在很多人到祖籍国去办理继承祖产,姓名也是个问题。我曾听说过,这里华裔的姓,很多是'冒牌姓',根本不是自己的原姓 , 名字也未必是真名。”
  “你哪里来那么多的信息,我真个是耳聋的傻子!”
  “别急,听我细细道来。据说,荷兰殖民时代,凡从国内飘洋过海来的,登岸时都会被殖民当局登记。新来的要有一个老侨亲戚成为担保人,这样才获准登岸、居留,为此,他们就临时认接船的或先约好有影响力的乡亲为亲戚,也虚报一个名字,就随那个人的姓了。那个时代只要能有机会在异地生存、立足,管他姓什名啥!反正在家乡仍然有自己的姓名,有亲人、家谱为证,而且绝大多数是打算落叶归根的,这都是权宜之计呀。没想到,一呆就一、二代人,这期间基于政局原因及各项需要办了很多证件,又苦于不能改姓,只好沿用那个'冒牌姓'及临时起的名字。这正是祖辈的悲哀。”
  “我说,当时的祖辈很务实,随机应变,适者生存。”
  “没错。这些勤奋的老前辈,在异地一生忍辱打拚,省吃俭用,几经艰辛,最后生了根发了迹。期间他们把血汗钱汇回家乡支援亲人或置业,置业时多数仍然用本家原姓名,期望日后回家乡安享晚年或由后辈去继承,这无可非议。可世事难料,家乡变天后,归乡梦幻灭了,时间久了,很多产业证据也销毁、遗失了。等到他们归土后,隔了一代人,国外后代听说自己在家乡有祖辈遗产可以继承,要办继承权时,就只有望洋兴叹了。还有,海外祖辈身份证上的姓名往往与家乡的不同,或在家乡就有几个不同的名字,引起法律上的疑难。比方说原姓'李'成了姓'林',任谁都会起疑,姓都不同,哪能是业主或直系继承人?你家有没有这类问题?”
  “没有。就是有,但证据丢失了,等于没有。半个世纪都过去了,已经无能为力了,就让给哪些住了一辈子的亲友或霸住的人啦,还计较什么?很多人有这种情况,莫可奈何。”
  “傻人多福!真的,大可不必自找麻烦,有时还得不偿失呢。”我拍拍他。
  “财是身外之物。我现在变成了复姓,更难让人相信了。”
  “寨翁失马,起码你保留了那个'味儿'...龙的传人。”
  “哈哈!说得也是,凡事往好的方面想吧。但麻烦在后头,日后还得面对新姓名所衍生的问题。哎哟,聊了半天,回家、回家!”
  “话说回来,帮我打听那个Pie姓噢!否则我无法交待。”
  “遵命。”善多傻真是大善人。
  一个多月过去了。一天,善多傻忽然打电话过来说,Pie这个姓相信是“罴”,有人知道本地曾有这个姓的人家,祖辈是哪里人氏,就不得而知了,也许与那年轻父亲还有关系也说不定。过后我就告诉那位父亲,他可能姓“罴”,希望没错,日后如有新的发现再通知他,并建议孩子以“安德”为名。他弄清了“安德”两个字的含义后,也很乐意接受这个中文名字,算是了却一桩心愿。

后记:文中姓名纯属虚构。
刊登于 新加坡 新世纪文艺 2012年第9期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

椰岛点滴 001-073

   001 一臂之力     ULURAN TANGAN 多年前我在某大学语文中心教中文,时值学习中文热潮高涨,友族学生占绝对多数,学生都想获得与中华文化有关的一般知识来提升他们学习兴趣。这也难怪,平时他们以为社会上那些流通的“印尼式中国地方方言”就是华语。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