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12月10日 星期一
選擇
在一次国内外校友聚会里,三位昔日初中同窗在泗水重逢了。毅龙特地从香港飞来参加盛会,国鼎久居东部边地,这次原是来医病的,适逢聚会就特意延迟返家日子而参加的,育安居于本市,算是东道主啦。三个好友见面,都是白头翁了,聊起来真不知从哪里说起。聚会场上人声嘈杂,乐队演奏的音乐震耳欲聋,不时还有一些老同学前来相认、寒暄、拍照,除了感叹时光易逝人生苦短外,实在无法细谈。于是育安建议,相约第二天在他家叙叙旧,都说是好主意。
安嫂准备了清茶、小点心、水果待客。国鼎健康欠佳,对吃的很多顾忌,大家就将就点,边聊边喝茶,随意吃点小点。就这样,三个老头天南地北聊起来了。
“亚鼎,俗话说财多身弱,似乎有道理。听说你是大老板,赚了不少,现在看开些,出去逛世界,什么时候到香港去?你俩结伴一起去,各带夫人也没问题,我负责招待,打个电话就行了,机票就得自己买!哈哈!” 毅龙在香港混得不错,对老同学热情慷慨,说罢递出了两张名片。
“唉,老了,身体多病,已经不能随意乱跑了。如果是七、八年前,我陪你!我去过几回香港,那些年只知道你在香港,但实情不详。我居住东部偏远地区,这些年来和同学们都失去联络了,只有在泗水偶尔会遇到育安。”
“亚鼎是当地富豪,说话算数!可惜迟了一点。” 育安插上一句。
“不算什么,时事造英雄。东部地区得天独厚物产丰富,那年代当地华人不多,而且多数是外侨身份,处处受限制,不能随意做生意;而且那年代政府不是颁布法令限制外侨不得在县市以外乡村经营生意吗?我是少数入籍的华人,所以机会较多。其实独当一面也有难言之处,树大招风,时时被外侨身份的亲友拖累。现在好了,华裔绝大多数入籍了,大家都有机会正常发展,大半辈子的磨难总算过去了。”
“对!五十年代吧,那时政府要我们父辈选择国籍的时候,他们根本不懂政治为何物,居住偏远地区的更甚,仅是听信那些毫无根据的流言,弄得人心彷徨,男的怕当兵,女的怕被迫嫁番;而仍然抱着落叶归根理念的父老更担心回不了家乡。总之人人担心自己会被迫离弃原来的文化及生活习惯,所以很多父辈都不选本国籍,领得一张脱籍证,认为有保障,随时能回家乡。而当年未成年的孩子依法都随父亲国籍,成为外侨。” 育安提起往事。
国鼎:“当初因为我是随父为本国籍,受到监督外侨学校法令管制,不能继续在华校唸下去,初三时改到印校读书,一时很难适应,降了一级,也只得撐到毕业,你们却有机会唸完高中,现在我的华语很差,差不多都交回给老师了。”
毅龙:“我就是外侨,才能继续唸华校。高中毕业后,满腔热血,随着归国浪潮跟一些朋友回祖籍国了,后来才跑到香港的,那一段风风雨雨不提也罢,真折磨人!虽然留下了抹不掉的伤痕,但我走过来了。我有个朋友无法过关,走了。那是我们自己的选择,怪谁?你们留在这里,真有福气!”
育安:“你有所不知。我华校高中毕业后,无法进入国内大学,只得踏入社会打拼。那时才真正体会到身为外侨的艰辛处境。当时外侨得办很多证件,除了移民局证件外,还有警局登记,当时年满十六岁的外侨都得登记;出门得办通行证,到了目的地二十四小时内得向当地警局呈报,离开时亦然。找工作难上难,老板都不愿雇用外侨身份的,手续太繁杂,而且应办外侨工作证,否则就属违法。有心帮忙的亲友,至多把你当作非正式员工,而且偷偷摸摸的。自己创业也无能为力。总之,我开始埋怨父辈,为何不选择入籍。”
国鼎:“不要怪他们,当时他们认为那是最好的选择。嗨,六十年代不是有选择国籍的机会吗?你应该是属于具有双重国籍的,选什么了?”
育安呷了一口茶,久久不语,叹了一口气后,开口道: “当时的确有一个大好机会。我家里兄弟姐妹多,面临这种选择,父母仍然扮演着重要的角色。那时父母政治意识不高,落叶归根的理念根深蒂固,而自己经验不足,无法自己衡量轻重得失。父母有一种心愿,有的子女应该回国,有的子女可以留下,家中有一位入籍的就够了,可以保护全家,当时一般人认为这是上策,所以决定由我这个唸中文书的选外籍,有机会还可以回国,继由老二选本国籍,弟妹们到时看情况才说。” 说到这里,没有人搭话。
育安继续说:“过了几年,政治气氛忽然改变。身为外侨的开始吃苦头了,你们都知道的。那时老二已选入籍,因此家里的事凡对外的,比如营业准证、产业登记、税务等等都由老二负责出面承担,外侨身份的则在幕后支持,老二可辛苦了,好在后来几位弟妹都选入籍,情况才好转。”
国鼎:“我更累!家人都是入籍,所以成为当地突出的目标。地方上凡关系到出钱的事,很难推辞。最常用的理由就是入籍的应爱国,协助地方政府是天职等等,明知那是借题发挥,也奈何不得,这却是另一种累赘!唉,说不清的。安,你一定能了解的。”
“十分了解。那些年,我们就是被榨压的对象。”
毅龙:“老兄,我也能体会那种情况。 我留在本国的弟妹就有这种状况。当初所说的上策,却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我一个哥哥入籍,父亲就把全部家产归到他名下,认为是万全之策,而且也符合传统的家庭观念,长兄代父,日后定能照顾弟妹。没想到,后来这个老哥居然把大部份家产霸为己有,在法律上也无法抗争,最后弄得兄弟不和,奈何?”
育安:“这都是当初选择的后果!还好,经过千辛万苦,最后总算作了正确的选择。我通过归化手续申办入籍,当然化费不少。有的朋友因家境贫寒,无能力办理,只好得过且过,甚至身份证都没有,还谈什么事业!记得吗?那时外侨要搬家换一个住址有多困难吗?所有的手续都得办,还有外侨税也得付,总之很不方便就是!那年代的外侨为了生存,千方百计设法适应。有人结婚时,找个入籍的女对象,不办正式结婚证,生的孩子就属于非婚生子,随母姓也随母亲国籍。有的父母均是外侨,只好将孩子让入籍的亲友领养或干脆办手续作人家的孩子;这些孩子长大后在法律上又会产生一些麻烦。想不到一个选择会带来这么多的后遗症!”
国鼎:“前些日子政府不是对长期居住而且已经与本国民众打成一片的或在本国出生的的外侨大开方便之门吗?政府简化入籍手续,凡愿意入籍的都可办理!我那边很多人都利用这个机会办理,解决了一代人的难题。”
“早些年花得起的都已归化了,剩下的是无计可施的,没有这个(用拇指与食指打了个比喻)甭想!有人的申请甚至已经被搁置了五六年仍无信息。所以一般都利用这个机会办理了。好在有一些有远见的华社团体协助,完成了手续。折腾了大半辈子的国籍问题总算解决了。” 育安吐了一口气。
沉默了许久的毅龙道:“人一生都得不断地选择。不管你选择什么,都会有其必然的后果,好坏都得自己承担。如果选择后仍然脚踏双板桥,那是不明智,自找麻烦。我当初选择回祖籍国,仅凭一股热血,并谈不上什么理性的选择。后来千方百计选择跑到香港。刚到香港时,人生地不熟,好在有几位本国的弟妹支援,生活才勉强撐下去。后来几经艰苦奋斗才稳定下来。如当时我选择留在本国,虽是外侨,我的人生历程一定不相同!不管如何,我在本地出生、生长,一切都较易适应。都过去了,希望我们的下代不要再受到这类困扰。”
国鼎:“就是嘛!当初先父之所以选择入籍,并不是具有什么政治远见。记得他老人家常说,你爸爸是第二代人了,对你祖父的原乡完全陌生,你爸虽然会说家乡话,其实没唸过中文书,你们第三代有机会读中文书,实在是大幸,后来不能继续读下去也是一件遗憾的事!算了,只要能读书识字,什么书都好。再说我们家已经二、三代在本地生活,如果忽然要回国内住,真不知怎么适应?本地原住民对我家人都很好,我们就入乡随俗安心在这里定居啦。我父亲说的都是事实,所以我一直在原地居住,也没有打算来这个大城市发展。孩子們在这里求学,我也买了房屋让他们住,以后就随他们了。”
毅龙:“你老爸的见解正确。一个人孤身只影在异地谋生存,确实不易。我们面对的是无情的现实,那不是喊喊口号就能解决的!”
育安:“说的也是。想当年我还是外侨身份时,虽然困难重重,诸多限制,但因为本地有同学、朋友,亲戚,有孔可钻,多少都还能获得援助,总有办法的。其实当初要离开本国更是难上难!所以我常常告诫下一代,既然已经是本国公民,就要定下心来,做一个好公民,不要盲目听信别人毫无根据的言论,更不能作出对自己不利的行为或表现出被别人认为不是好公民的姿态。现时世上任何地方都是多事之秋,有人倒霉,有人运气不好就会遇到一些意外、坏事,但并不表示这个地方完全不宜久留。何况现在局势已经改变,起码在法律上是平等的。”
毅龙:“虽然我住香港,仍对这个出生地念念不忘。我的人生过程中,曾有一段最美好的时光在这里度过,小学、初中、高中。现在老了,回来能与老同学见面叙旧就已心满意足。我非常珍惜这样的机会。我常对那些还在犹豫的朋友说,任何选择都有其利弊,不可能专钻有利的而摒弃不利的,而且要勇于担当才有出路。你们定居本国的,却怀着身在曹营心在汉的心态,哪能出头?永远都会被当作异乡人,甚难得到信任!弄不好就象关云长的下场。有人认为喊喊口号,作些表面功夫来应付应付就得了,而所作所为却背道而驰,那是害群之马!”
国鼎:“许是你住国外,资讯来源多,看事情比较客观啦。我们这里资讯有限,很多真相都被蒙在鼓里。龙,现在多方便!你随时都可以来玩,见见老朋友、同学。”
“不错,我个人没问题。但你知道香港还有多少抱着象我这样心愿的?不是每个人都有这种机会与能力。之前,有的人连见父母、亲人最后一面的机会都没有!想想,他们对当年的选择作何感想?难道你们还要让下一代重蹈覆辙?” 毅龙猛灌杯中的茶。
“现在我们说这种话,因为我们身历其境,心有余悸。现在时代变了,又得作选择了,而且越来越复杂。每个家庭、个人的背景不同,家境、条件各异,作选择时更是不易。比方说,国内的教育制度开放了,有正规学校,有家教等。现在国内的学杂费让很多家长吃不消,听人家说有些国外的学杂费反而更便宜,所以想送孩子到国外深造,但一般学生又有语言程度问题,特别是中文,无法与国外的接轨。虽然现在兴起三语学校,中文、印尼文、英文并重,因自成一体,只有通过另一种配套考试才能取得文教部毕业证,才有升读更高學府的资格,这无形中给予学生额外的负担。为了万全之计,家长要从小学开始拟定孩子以后的求学出路,国内或国外,这又是不易的选择。” 育安细说着。
“我的几个孙子现在很注重学英文,打算以后出国深造。”国鼎说。
“也要学中文!现在中文热遍世界,多一种语言方便得多,但首先要学好本国语言,否则会吃亏的,也会丧失很多机会。我原籍不是广东,但在香港就必须学好广东话,否则处处不便。我这个见解对不对,你们自己衡量吧!” 毅龙语重心长地提醒。
“我发觉到,只有我们这些曾唸过华校的,受过中华文化熏陶的,才会有这些困扰,有着舍不得什么似的,还在摸索如何面对时代大潮流。不知对不对。而那些完全未唸过华校的,包括我们下一辈,就没有这种烦恼,已经随遇而安融入主流了。如今在政界、文化界等出头的,比比皆是。而我们多数仍然在上世纪形成的传统小圈子里转,在商界、实业界打拼,虽成绩斐然,却往往成了发泄不满的对象。” 育安若有所思。
毅龙:“这就是重点!你不落地生根,向四面八方伸展,哪能站得住脚?只要一阵强凤刮过来,你就倒了。虽说能东山再起,你有多少时间?现在你的根在这里,要稳实地、深深地扎下去,才能经得起风吹雨打。道理很简单!”
国鼎、育安同时会心微笑。
“人生处处是选择。既然是自己的选择,要勇于承担!如果不情愿,可以来香港发展!我也可以多几个朋友,哈哈!”
“看你们聊得多起劲!吃午饭啦!”一直在后头忙碌的安嫂忽然过来招呼。
“几点了?啊,真是千杯少!安嫂给你添麻烦了。不会是大鱼大肉吧?” 国鼎对吃的很敏感。
“哪里,粗茶淡饭,健康第一。来,别客气,何时再有这样的机会?” 安嫂笑着说。
“你们都请放心,尽管用餐,我家对健康饮食有心得。” 育安设法让同学安心。
毅龙:“遵命!吃多吃少,吃什么可由我自己作主,这也是一种选择呀!”
大家不约而同大笑起来。
刊登于 新加坡 新世纪文艺 2014年第12期
榕 树
巨臂横空托白云
绿叶丛中安乐窝
垂绺迎风轻拂面
深根盤踞结交错
狂风直扫沙尘飞
暴雨倾盆水扬波
栖身蔭下洞天处
轰隆声里恁自若
刊登于 新加坡 新世纪文艺 2014年第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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