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12月9日 星期日

椰林深处是我家



  椰林深处是我家

   前些日子大舅子带着孩子一家从国内来印尼东部帝汶岛*故乡探望亲人。大舅子是长子,在帝汶岛出生,十一岁时奉父命回国在原籍定居,那时交通不便,要先搭船到锡江**再转船回国。如今已逾古来稀的年纪,特地再次南来探望弟妹們,而探访儿时居住过的山村并寻找失落的儿时回忆也是这次行程既定目标之一。陪父亲南游的儿子、媳妇也非常想知道父亲出生地的情况,因為他们深知父亲言谈之间经常露出对出生地的眷念,特别是述及二战日本南侵时,住家店屋受到日军轰炸,爷爷带着一家人避难的山村,那儿所留下的儿时记忆,该是最难忘却的。因此在百忙中抽空南来,也可见见自己的叔叔、姑姑及同辈等亲人。
   因為侄子一家几天内就得回国,所以第二天就动身前往。当地弟妹等人分乘两辆车,开往意译为“水涌”的地方。车子在不宽的蜿蜒山路慢慢往高处爬,原来山村位居高处,我揣摩着高处有水源应该是个好地方。车行一个多小时,在某处上坡的转弯处,二舅子一声“到了”,同时打手势,要车子慢下来,并指示向前面岔路口驶去。过了几家村民门口,小舅喊道:“就是那里!”于是在路边找棵阴凉大树泊了车,众人纷纷下车。
   大舅问:“是这里吗?”
   二舅指向前头一幢破旧的水泥建筑,“没错!那屋子就是当年村长的住家!”我望过去,只见一幢年久失修的房子,屋前部分墙壁已倒塌,前面摆了几盆花装饰,仍有人居住的模样,庭院前有棵阴凉大树。要交代一下,所谓村长是现时的说法,其实那是殖民时代当地的土族统治者,有权势的当地领导,村民唯命是从,而那时代可能只有村长家是水泥建筑物,今虽然破旧,仍可以想象当年是何等显赫!
   “我们的家就在旁边!现在的那家就是,但不是原来的屋子了。”二舅补充说。
   “我记得当年村长家前面有大草坪,我们小孩就在那里踢球、玩耍!” 大舅转身向后看,“啊,就是那里!现在建了几栋房屋。那时我们小孩常常在村长的水塘游水,怎么这个水塘没有了?那位村长对我们华人很照顾,就是他在保护我们。那时日军强迫所有的华人都要种田地,爹就在离这儿不远的地方务农园。” 说着,大家就信步走向昔日村长家,在大树下停下歇脚。只见四周椰树随风摇曳,山风徐徐吹拂,发出莎莎声,是安详、与世无争的大自然呼吸声,没有一点城市的喧闹,让人身心爽快。
   侄子除了想亲身感受一下这处父亲童年时生活过的土地气息,也忙着用特地从上海带来的照相机拍下四周环境、景色,他努力把这些年来萦绕老爸心中的原乡故土影像抓住,虽属一鳞半爪,回国后再仔细回味,应可稍微安慰老爸思乡之苦。两个年幼的女儿在母亲的照顾下,跳跳蹦蹦,四处观赏那些不知名的野花野草,自得其乐。

   这些不速之客惊动了四周居民。破旧的村长屋里走出了一男二女,年龄在二、三十之间,他们用好奇的眼光打量着。二舅先打招呼,“这是以前村长的家?” “是...,他是我祖父,老人家去世多年了。”他指着院子角落的一座坟墓,“那是老人家的。另外的两座墓是家人的。” 这倒是意外。乡下人把自己先人埋葬在自家院子里,可能方便照顾吧。那几座墓造型象一般华人坟墓般,只是墓碑上有巨大的耶稣像。二舅说明来意后,大家就聊开了。先村长的孙子显得很激动,六、七十年都过去了,既然还有国外的客人来探访这椰林深处的山村。
   先村长的孙子说话时口口声声带着当地福建华裔常用的闽南语“我”,这分明是当地华裔的语气,让我心里纳罕。他皮肤黝黑,言行举止或穿着跟当地原住民无异,为何谈吐带这种自谦语气?
“我婆婆是先村长后室,她是华裔。” 也许他看出了我脸上的疑惑,自己作了解释。原来他还记得自己是华人后裔,所以對我们显得很亲切。聊着聊着,邻居一位中年妇女抱着小孙女凑热闹来了。她询问我们是哪里来的,有何贵干?一听到我们一行是从远方来寻找儿时旧居的人客,她立刻大声说,“ 哎呀!前几年也有一家从中国来的客人,他们在这里拍照,据说幼时曾住过这里。我是华裔耶,我祖父是陈瑞金(音译)!这是我孙女!我是陈瑞金的孙女,陈瑞金!”她显得很兴奋又自豪,唯恐我们忘了她祖父的姓名。
   “你们家住哪里?”  她问。
   “古邦***。现在你家就是昔日我们房屋旧址。”
   “呀!我记起来了,你爸爸我们叫他‘高佬’!”岳父本来是高个子,应该没错。这下大家就无话不谈了。先村长的孙子显得很感动,不停的说“难得,难得,真让人感动。”侄子、侄媳听不懂我们聊什么,只好由我翻译,看来他们也感染到这温馨的气氛了,不停的点头微笑。
   “我记得这里有一个大水塘,怎么没有了?”大舅子念念不忘。
   “我們小时就常常在水塘游泳,村长并不禁止我们,任我们小孩玩。”内人插上一句。
   “在这里,来,跟我来。” 原来在屋旁稍后的地方还有水塘的遗迹,塘边緣是用石块及水泥砌的,不过没水了,塘中尽是泥土、石块与枯木。再往后走,来到水源处,水从小洞口涓涓流出,已经成為细水沟了。“当初是把水从这里引到水塘的,后来此处一直有土崩,把水源头掩盖了。” 村长孙子解释。事实是,村长后代家境没落,已经无力整修了,就任凭其荒废。这时大舅子想起昔日村长的风光及势力,现在却落得如此地步,让他感慨万千,可谓“物非人亦非”。想当年战乱时期,若不是村长收容,让父母在此定居,不知会流落何方?内人也记得,此处居高临下,站在前面坡地可以望向坡下集市;而住家附近有很多凤凰木,小孩都爱将凤凰树仔当玩具。中年妇人指着一棵凤凰树,     “那不是吗?”
  “草坪往下走有小瀑布。我们小孩常常骑着马,东逛西逛。有一次我們四个小孩同骑一匹马,我坐在最后,因坐不稳掉下来,把前面的统统拉下马!” 大舅子很兴奋,笑个不停。
侄子夫妇虽然不懂我们与当地人聊的内容,但看到一家人那种沉醉于往事的表情,也感染到了这些前辈們对童年往事的缅怀心情,更体会到了这些年来老爸对回乡探亲的渴望心情。我们在树荫下聊着聊着,邻居开始来探究竟了。她们对这些陌生访客特别感到好奇。
   “ 他们是从中国来的远方客人,他们来探访过去的故居。他们也来看我,因為我是华裔!”中年妇人的声调高起来了,样甚得意,居然吹起牛来了!如果她不承认自己是华裔,外表上完全看不出华裔的特征了,对不明就里的邻居来说,今天她成了主角!
   我们拍了一些照片留念,算是把记忆留住吧。小舅子送给先村长孙子一个红包,也给中年妇人的孙女红包,就打算告辞了。不料妇人坚持要到她家坐一会儿,“就吃嫩椰子也好!”她的理由是不招待客人是失礼的,再说椰子树是自家的,根本不用花钱。小舅子说了一些婉辞的话,她才勉强同意,但一定要我们带回一些嫩椰子,这可不容妥协。她马上吩咐村长孙子摘院子前的椰子,小伙子带着刀轻快的攀上椰树。一会儿几声“嘭、嘭...”,椰子相继落地。两个小侄孙女看得出神,许是在上海还没机会看过椰树吧?近处还有一棵笔直的、树干不太粗、椰树模样的树,侄媳误以为也是椰树。“ 不是,那是槟榔树!这里人有嚼槟榔习惯。” 这可能真没见过。
   再留恋也得结束这次探访。主人依依不舍,千吩咐、万交代,以后有机会要常来。太阳高照,一行人打道回府,顺路再到海边逛,侄孙女要捡贝壳作留念。大家在海边椰林中小亭歇息,吃嫩椰子及自备的食物,放眼观赏那蔚蓝的大海,此时风平浪静,远处白帆点点;海天相接的尽头处连接着两地家乡的海岸;此情此景令人勾起了无限遐思,大自然并没有刻意断绝游子歸路,千山万水总相连。
    归途中,思潮起伏,是什么因素紧系着游子之心?长期离开自己的出生地,却仍然念念不忘?印尼语“Tanah tumpah darah”是出生地的意思,直译就是 “洒血(溢血)之处(土地)”,意指母亲生孩子时洒血的地方;“Tanah air”是祖国的意思,直译即是“水(与)土”。可见印尼民族对自己出生地、祖国国土的感情有多深厚。一般来说,如无特别原因,一个人会在出生地,即所谓的故乡度过童年、成长甚至老死。我们先辈离乡背井南来谋生,对家乡的怀念,是完全可以理解的,所以有人把自己的孩子送回家乡,背后有根深蒂固之落叶归根理念支撑着。后来因种种原因,一些本国出生的青年亦纷纷自愿回祖籍国,却因政治原因,长期跟家人的联系中断,无法联系或回来探亲,有的就这样成了永别。幸运的,挨过了风风雨雨,现在时过境迁,亦会千方百计回来探亲、访友、与昔日同窗相聚等等。虽然他们大半生在异地生活,但对自己出生地之“水(与)土”的怀念是无法抹杀的,这种心态也可以理解的。不能理解的是,居然有人宣扬某种观念,用昔日自己是过客的心态影响无知晚辈,视自己出生地为不宜生根之地,动摇了正在成长的落地生根理念。

* Timor   ** Makassar   *** Kupang
               
刊登于 新加坡 新世纪文艺 2013年第11期



          乡思 涟 漪

一丝乡愁
飘落静静的心湖
小圈、大圈 ...
轻轻撩开尘封的窗户
往事依稀闪过心头
按下脑中快镜却逮不住。

椰风逐溪水泻石滩
野草凤凰花随声起伏
白帆浮云伴蓝天
浪溅顽岩朝朝暮暮
缤纷、支离破碎
历历在目。

昔日玩伴又何在
天南地北成陌路
是那份真挚与无猜
化为友情的倾诉
涟漪撈起了一篮子乡思
风拂白发任飞舞。

刊登于 新加坡 新世纪文艺 2013年第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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