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 情 午 餐
老货轮吃力地破浪前进。七、八天来在东南群岛1)一系列小岛的港口进进出出,卸下的是当地或岛上远离港口的市镇那些商家从泗水2)购来的一箱箱商品,装载的是当地土产,如椰干、石栗、罗望子、白蒜、绿豆、干牛皮等。那次是回航,一路上风和日丽,放眼远眺,蓝天白云万里晴,海面上时有成群的飞鱼飞窜,远处海豚表演列队跳跃前进的阵式,偶而还会看到不知名的灰黑色鲸鱼在不远海面上悠哉悠哉地浮沉、喷水。只要人不晕船,这些大海上特有的景观,真让人心旷神怡,不但能感受到大海给予人在视觉上的海阔天空,让你感叹人在自然界中的渺小,同时还能陶冶出洒落的胸怀,为人处世也会象大海般宽容、大量。船在港口停泊时,还可以在船边垂钓,钓到的鱼可以拿给厨子烧烤并与船上服务员或他人一起共享新鲜鱼的美味。虽然搭货轮出门有诸多不便与辛苦之处,如能随遇而安却也另有一番情趣。
货轮是没有客房的,搭客都得自己找地方歇息。一般人会选择在甲板货舱口板盖上面打铺,舱口板盖宽敞、平坦、两边略向左右舷倾斜,上方以起重吊车的主杆为脊,拉上大篷帐,可以挡风雨及浪花;板盖上则铺上厚油布,搭客摊上自备的草席就可安身了,让人有在海上露营的感觉。搭客多的时候就要眼明手快去争地盘,否则只得在甲板过道上打铺,不但妨碍别人行走,自己也很不便。搭货轮最麻烦的是,每次船到达目的港口,必需打开货舱装卸货物时,搭客必需搬开行李、收拾铺盖,移到不碍工作的地方,人就一整天躲在晒不到太阳的角落,边观看船员操起重吊车装卸货物,边“欣赏”船工们此起彼落的呼喝声,而主要的任务是看守行李,免得被人顺手牵走。
傍晚停工后重新盖舱搭篷了,搭客又得赶快重新安顿行李,还得机灵点以保住自己的原先铺位,免得被别人侵占,其不便与麻烦之处,没有经历过的是无法想象的。如果船方要赶工,晚间仍在装卸货物,搭客就得乖乖等待,没有抗议的权利。但如果你顶得住行船时的船头强风与溅起的浪花,以及船首大幅度的起落摇摆,也可以在船头铁锚起落机周边占一个铺位,除了你得承受铁锚起落时锚链的格叮格当声响外,一路上不需干把行李搬来移去的苦差事,而且愿睡船头的人很少,铺位会宽敞些。那次航程较长,为了想舒适一点,同行朋友们凑着租下了船上机械师的睡房,四五个人挤在一起,虽然租费颇高,也别无选择了。
一天,船上存粮出了问题,无法供应当晚的伙食,我们也没有自备食物,大夥儿只得空着肚子。恰好我带有一罐炼乳,大家冲热水喝,勉强镇压肚子闹革命。虽然第二天一早就能到达目的港,但货轮摇摇摆摆,肠胃翻腾,饥饿感越是难奈,纵然未到饥火中烧的程度,个中难受滋味各人自知,因此人人都对房中唯一的、半生未熟的刺果番荔枝3)打主意,不时捏一把,看看熟了没有,结果果子被捏软了,却仍然不能下肚。好不容易挨过了一晚,第二天早餐依旧没下落。好在到港了,所以大家都提起精神打点、整装,准备上岸找个饭馆一饱饥腹。
那是亚多纳拉岛4)北岸一个滨海小镇,海港没有码头,所以货轮泊在离岸较远较深的海面上。那些用麻袋装好的土产先装上驳船,再由机动艇拖至货轮边,用机动吊车吊上去。卸货亦然,程序相反而已。搭客上下船就得靠当地小舢舨了,自己付费。当货轮泊好了,那些舢舨会靠拢过来,招揽生意。一行人下了船,在镇上仅有的一条大街上信步走动。街上人来人往的,倒也热闹。我们从街头找到街尾,却不见有饭馆,也没有卖小吃或水果什么的。大街旁有几家华裔人士开的店铺,店里店外都挤满了来购买必需品的附近山村居民,店家们都忙得不亦乐乎,处处一片繁忙景象,可我们这几个人却是饥肠辘辘,一心只想着找食物。
来回转了个把钟头,仍然没得吃,大家打算回船上等,午餐应该有着落了。可那时刻那些舢舨不见踪影,可能都歇息去了。不知那一个提出了个似乎“行得通”的建议,要求当地华裔店东弄一点吃的,先糊糊口,料想他们会帮忙的。于是我挤到其中一个店铺窗口等待时机与店东打招呼。毕竟是小镇,一眼就知道不是本地人,也许女店东以为我想买东西,走过来用目光询问,我厚着脸皮述说了来意,并声明如果她愿意叫人帮忙弄饭,我们是乐意付费的,朋友们则站在我身后满怀信心地期待女店东点头。她带着歉意说:“我们很忙,又没有人可帮忙,真对不起。”她说的是实话,总不能强人之难吧,大家知难而退。碰了个“冷钉子”后,也就没有心思到别家去试试了。
稍后又有人提议,不妨顺着大路朝郊外走,也许能买到附近村民的香蕉、椰子或水果之类的食物,这倒是个好主意。于是一行人兴致勃勃上路了。几天来一直在船上摇摇晃晃的,能在陆地上悠闲地走动走动,精神也为之一振,大家有说有笑,怀着郊游的心情往郊外走去。下船时,我顺手带着那罐剩下少许的罐头炼乳,打算找到开水冲来喝,虽然拿着它看起来有点怪怪的,但弃之又可惜,所以一直拿在手里。路两旁都是椰园,凉风习习,大家信心满满,相信总会遇到一家园主,买几颗椰子或什么的,可以解渴又可充饥。
不多时,看到离路边不远处有几间茅草屋,屋前空地树荫下有一群当地友族妇女正忙着在大锅里煮东西,大黑砂锅里冒出的蒸汽与柴火烟混成一片,袅袅上升,孩子们在四周嬉戏,一片与世无争的安逸欢乐景象。因看不到有男人在场,所以没有引起我们的注意,继续往前走。行行复行行,太阳当头了,路上除了不时遇到背着长柄大刀的赶路人,再也看不到任何人家,可能民家都在椰林深处吧。这岛上族人的勇悍及其长柄大刀是远近驰名的,据说一般人是不敢得罪他们的,因此大家也略感不安。再看看时间,估量走远了,前头能否买得到食物,毫无把握,只得作罢,打道回“船”。
再次经过刚才那些妇女们忙碌的地方,这次我看仔细了,大锅里烟气直冒,也许村人在忙著准备喜事或聚会。我忽然灵机一动,打算向她们讨开水来冲炼乳。心念一起,脚步就慢了下来,迟疑片刻后就径自往大树下走去,也来不及向朋友们打个招呼,同行的也不管我,继续走他们的路。妇女们看见一个陌生华人走过来,立刻放下手头的活,一直注视着我。这也难怪,在这种偏僻地方忽然出现陌生华人,定会引起注意与好奇的。到了跟前,跟她们打个招呼,试着说明来意,孩子们马上把我围了起来,好奇地观望着。她们操的是当地方言,不易听懂,费了一番口舌,总算让她们明白了,我们本想买可以下肚的东西,而我是想讨杯开水来冲炼乳的。她们咕咕哝哝了一会,然后示意我把同伴们叫回来,心想可能有什么可以卖给我们吧,我跑回路旁大声呼喊,并招手叫同伴们回来,他们回头看了看,犹豫了一下,继续往前走。既然如此只好作罢。我回到原处,手持炼乳罐等待她们的开水。她们没有给我开水,却示意我跟着几位妇女走向附近一间较大的茅草屋子。当地的茅草屋,是将结成一束束的干茅草,铺在屋顶上,层层由下往上叠,再用绳一排一排系牢,下雨不会漏水,只怕旱季火烧,但屋里很凉快。墙壁呢,不是一般的水泥或木板墙,而是用一种地道的、在东南群岛很普遍的“棕榈叶梗排板”围成。那种板块制作简单,先采集足够的棕榈树长叶梗,用二、三个长一公尺左右、厚度适中尖头竹串为骨干,将叶梗横放,凹面朝下,就着竹串用木棍敲打,将叶梗一条一条串列成排,成了“册”字形结构、表面凹凸不平的长方形板快。只要把板块竖立、围起来再钉牢就成了墙板,不但经济、耐用,又因叶梗粗细不一,不能紧密排列,会有间隙,倒起了通风作用。
女主人开了前门,把我请进去,在泥面地板小客厅的小木桌边坐下,又接过我手中的炼乳罐,进屋后去了。我向四周打量了一番,那是典型的山地民家的布置,俭朴得很,客厅开了个小窗,通里间的门上挂者用贝壳串成的条带状门帘,厅里有一台古朴嵌玻璃的柜子,整齐摆着瓷碗碟、茶杯等。看看那些碗碟的花纹,一般都是蓝色的图案,就知道那是属于年代久远的玩意儿,最少是荷兰统治时期的瓷器,也可能是家传古董,或是这家人心目中有特别意义的祖传摆设品。当时艳阳高照,窗外椰叶摇曳,阵阵椰风从窗口吹进来,贝壳门帘叮当作响,把一身的热气都蒸发掉了,心身好舒畅,差点儿打起盹来。不久女主人把用炼乳冲成的牛奶咖啡送来了,当年的罐头炼乳却是穷乡僻壤难得的奢侈品耶!我慢慢喝着热咖啡牛奶,一边补充能量一边安慰肚子,心中很是感激这些素昧平生的村民,竟然这么盛情招待一位陌生异族过客。
正在享用牛奶咖啡的当儿,有人出来打开柜门,取出瓷碗、瓷盘、茶杯等,再带到后边。稍后,出乎意料的,有人端上了热腾腾的一碗煮羊肉汤、一大盘饭,一杯糖茶,热情地请我享用,而用的盘碗、汤匙、叉子,居然是刚才取出的家藏“古董”。这突如其来的待遇,我一时傻了,不知如何应付,也不知说什么好。许是主人见我一副尴尴的模样,就带著微笑一再催促,叫我不要客气。盛情难却之下,我就不再客气了。她们见我开始用饭就退到屋后去了,免得我难为情吧!当时两餐没得吃,饿得发慌,意外吃到了这散发着温馨味的午餐,其滋味之甘美就不再赘述了。
饱餐后,向主人与她的亲友们道谢、告辞。而当时我看得到并感受到的是,一位山村女主人因有幸能招待城市陌生人吃顿丰盛的午餐而客人也很赏脸的那种喜悦的笑容与满足的心情,我想她们也能感受到我心底的感激吧。她们以笑脸送我出门,我“腹满意足”地循原路慢慢走向海滨。朋友们都上船了,只得自己一个人雇舢舨上船。他们在船上吃过了午餐,正在休息,看见我到了,都用奇异的眼光打量。我把吃午餐的经过简略说了一遍,他们用诧异的眼光望着我,可能怔住了,没人出声。稍后,其中一位带着开玩笑的口吻说:“哇!你饿昏了吧?居然胡乱吃村民露天煮的食物,你吃得下?你不怕卫生有问题?”言外之意是,堂堂一个华人竟然敢吃山村土著的食物,真不可思议。我当时无法作任何解释,只好一笑置之。
小村朴素的居民,用自己珍藏的古董―或许不是什么有价值的古董,以及为宴会准备的美味食物―以当地村民的标准来说那是佳肴无疑,来招待一位陌生人,也许那仅是一种友善的表现,不用大惊小怪,但她们招待客人的诚挚与方式却表现了对人的最高尊重。这点,恐怕连自称文化水准高的城市居民都未必比得上。那次村妇们所传递的盛情善意,好比那茅草屋窗外徐徐椰风,轻轻拂过我心头,却让身心都舒畅,叫人难以忘怀,也让我体会到,人性本善,人天生就有一颗帮助别人的善心。
时日匆匆,世事几许变化,虽然事隔四十多年,每想起当时的情景及回味当时的感受,仍然还能扣动心弦,激荡不已。假设当时我以某种很勉强的理由婉拒了,不知会把主人伤害到什么程度?起码主人会认为我瞧不起她们,不给面子,徒然加深了人与人之间甚至族群间的不必要误会。那天的经历,等同我上了一堂待人接物的课,教我不可轻易以主观的眼光去评判任何人或事物,更应该学会从不同的角度来探索事物真相。那顿午餐也让我对人性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并开始抛弃那些毫无根据的偏见。在这族群刻意被间隔、分化并充满猜疑的大环境里,想起那些村妇的诚挚,真是难能可贵。现时社会经常动荡,人与人之间,族群之间很难和睦相处,让我有理由相信,这些不必要的误会、排斥、仇视都缘于互相不了解,或互相不尊重,或基于政治理由被抄作、曲解、误导的后果;更可悲的是,因一方的优越感作祟,而为自己筑起了高墙,紧闭门窗,不但拒人于门外也将自己孤立起来。注 : 1) Nusa Tenggara 2) Surabaya 3) 印尼语 Sirsak 4) Adonara 岛,东南群岛中 一个岛
刊登于 新加坡 新世纪文艺 2012年第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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